青年旅社的六人间永远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廉价洗发水、速食面汤和潮湿被褥混合的味道。林薇和苏晴的床位挨着窗，每天清晨能最先看到天光，却也得忍受隔壁床张姐夜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她们的钱袋一天天瘪下去。林薇把银行卡余额截图设成手机壁纸，三位数的数字刺眼得很。苏晴用计算器算过，除去每天 120 块的房费，两人剩下的钱只够支撑到月底。“从今天起，我们每天只吃晚饭。” 苏晴把最后两包全麦面包塞进抽屉，“中午就喝旅社的免费柠檬水，权当减肥了。”
林薇捏着手里半块干硬的面包，看着苏晴假装大口吞咽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张姐正端着搪瓷碗哼小曲，油星子溅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上。“小林小苏，要不要来块肉？” 张姐隔着老远喊，假牙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儿子寄来的家乡酱肉，可香了。”
两人慌忙摆手，看着张姐转身时佝偻的背影，苏晴突然拽了拽林薇的袖子。“你看她枕头底下。” 她用气声说。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瞥去，张姐的枕套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塞着的一沓厚厚的病历单。
住在斜对面下铺的女孩总是深夜回来。她叫莉莉，香水味浓得能盖过整个房间的霉味，LV 的包随意扔在床脚，拉链上的金属链叮当作响。有天凌晨，林薇被哭声吵醒，莉莉正对着手机嘶吼：“我都给你拿了一百多万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的指甲涂着亮粉色的甲油，狠狠戳着屏幕，假睫毛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忽闪忽闪，像只受伤的蝴蝶。
林薇吓得缩进被子里，苏晴却悄悄碰了碰她的手。第二天收拾床铺时，莉莉的手机从被子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一条未读消息赫然映入眼帘：“明晚有个局，装扮成女大学生，8000。” 林薇的呼吸猛地顿住，苏晴迅速合上她的手机，拉着林薇往门外走。
“她为什么要做这个？” 林薇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声音发颤。苏晴望着窗外晾晒的五颜六色的内衣，半晌才说：“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吧。” 可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莉莉踩着高跟鞋出门的声音，谁都没睡着。
做玫琳凯分销的晓雯住在门口的上铺，总爱在熄灯后开 “产品分享会”。她的声音又尖又亮，能穿透厚厚的床帘：“女人一定要投资自己！你看这款精华液，里面的玫瑰精油是从法国空运来的……” 林薇被说得心烦意乱，却架不住晓雯天天在耳边念叨。
“小林皮肤这么好，用了我们的产品肯定更漂亮。” 晓雯拿着试用装往她手里塞，“现在买套装还送美容仪，算你朋友价，只要八百八。” 林薇看着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七百块，咬咬牙说：“我先买瓶爽肤水吧。” 三百八十块，几乎是她三天的房费。
苏晴晚上偷偷把她骂了一顿：“你疯了？那玩意儿还没超市里的甘油好用！” 林薇攥着那瓶印着英文的爽肤水，眼圈突然红了：“我就是…… 不想让她觉得我看不起她。你看她每天抱着产品手册啃到半夜，多不容易啊。”
那天深夜，林薇起床上厕所，看见晓雯蹲在走廊里哭。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条催缴房租的短信。“我已经三个月没完成业绩了。” 晓雯抬头看见林薇，慌忙抹掉眼泪，“总监说再达不到指标，就要取消我的分销资格了。”
林薇摸了摸口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爽肤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双交织的手，拉扯着这些在上海漂泊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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