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城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叶箐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铂悦酒店旋转门的阴影里，第三次核对工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梳着死板的马尾，脸颊因长期营养不良透着不健康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山涧里浸过水的黑曜石。可此刻镜中映出的人，鬓角碎发被汗水濡湿，廉价白衬衫的腋下洇出深色痕迹，连那双眼眸也蒙着层化不开的疲惫。
"新来的，发什么呆？"保洁主管王姐的声音像淬了冰，"18楼VIP区，十分钟前刚退房，客人等着用套房开记者会，赶紧收拾干净！"
叶箐慌忙点头，接过沉甸甸的清洁篮。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帆布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瞥见屏幕上跳动的"王叔"二字，指尖瞬间沁出冷汗。
"叶箐！你弟弟又欠了五万！那帮人说明天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电话那头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你养父母快给逼疯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
"我知道了。"叶箐掐断通话时，指节泛白。五万块，对铂悦酒店里那些穿着高定西装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瓶酒的钱，可对她而言，是父亲临终前没缴清的手术费，是弟弟赌桌上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是压垮骆驼的又一根稻草。
电梯镜面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十八岁从大山里考来A大时，她以为知识能改变命运。可现实是，她白天上课，晚上在快餐店打工，周末来酒店做保洁，奖学金和兼职工资像指间沙，怎么也填补不了家里源源不断的需求。
1808号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叶箐记得王姐说过，这间套房的客人下午要召开记者会，得赶在两点前打扫完毕。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却在看清客厅景象时愣住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下，男人陷在意大利真皮沙发里，黑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纽扣，露出性感的锁骨线条。他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节用力到泛白，喉结上下滚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霍逸尘。
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霍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那个在上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叶箐在学校图书馆的期刊上见过他无数次，照片里的他永远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如鹰，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蒙着层水汽，像是被浓雾笼罩的寒潭。
"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叶箐猛地回神，慌忙后退半步，清洁篮里的玻璃清洁剂险些摔在地上。
"对不起先生，我是保洁员，按规定来打扫房间。"她垂下眼睑，视线落在他紧扣膝盖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霍逸尘盯着她发白的耳廓，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不知是谁递来的那杯香槟，喝下去没多久就浑身燥热，血液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女孩洗得起毛边的袖口，突然扯出抹嘲讽的笑。
"缺钱吗？"
叶箐的脊背瞬间绷紧。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像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轻蔑，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一百万。"霍逸尘解开腕表扔在茶几上，铂金表链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陪我一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叶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养父母在电话里哭红的眼睛，想起弟弟被打断肋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那张写着"学费欠缴"的通知单。
一百万，足够还清所有债务，足够让她安安稳稳读完剩下的两年大学，足够让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喘口气。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
霍逸尘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一秒，他已经起身将她拽进怀里。男人身上的气息混杂着高级古龙水和浓烈的热意，烫得她像被火焰灼伤。
"等等——"叶箐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喉咙里。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带着酒气的湿热席卷了所有感官。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唔..."她发出细碎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羞耻——为自己轻易背弃的尊严，为这桩明码标价的交易，为身体里不合时宜泛起的战栗。
霍逸尘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腰侧向上游走，指尖碾过衬衫纽扣时，叶箐猛地一颤。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窝，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后悔了？"他含糊地问，声音喑哑得厉害。
叶箐咬紧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男人带着汗湿的肩窝，摇了摇头。
衣物坠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当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时，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霍逸尘的吻变得温柔了些，带着某种克制的怜惜，可那双始终蒙着水雾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情绪。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叶箐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男人的手掌抚过她脊背的弧度，带来滚烫的触感，像藤蔓缠绕着向上生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他越来越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而缠绵的乐曲。
当一切平息下来，叶箐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紧自己。霍逸尘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宽阔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已经睡着了。凌乱的床单上，那枚铂金腕表反射着冷光，像在无声地提醒着她这场交易的本质。
她悄悄起身穿好衣服，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走到客厅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下午两点整——距离记者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叶箐的目光落在玄关处的白色信封上，那是刚才霍逸尘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的。她走过去拿起信封，厚度惊人。指尖触到钞票边缘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山里的姑娘要走正路，一步错，步步错。"
喉咙里涌上苦涩的味道。她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最深处，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离开1808号房时，叶箐回头望了一眼。卧室门紧闭着，里面的人或许永远不会记得，这个闷热的午后，曾有个女孩用一夜的时间，卖掉了自己最后一点骄傲。
电梯下行时，她看见一群举着相机的记者涌进大堂。头条新闻的标题似乎已经写好：霍氏总裁召开记者会，澄清与某女星的绯闻。
没人知道，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刚刚发生过怎样的荒唐事。
叶箐走出铂悦酒店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她盯着那串零，突然蹲在路边，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泪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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