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月的英语笔记本上,夹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是去年秋天捡的,那时连辞刚教他们读雪莱的诗,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她当时不懂,只觉得这个说话带点卷舌音的老师,连念诗时的侧脸都好看,像挂历上那些外国电影里的男主角。
此刻她盯着笔记本上“love”这个词,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昨天傍晚的告白像场醒不过来的梦,连辞的沉默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紧。同桌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想啥呢?连老师今天没来上课,听说家里出事了。”
婉月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昨晚那个壮硕小伙子恭敬又带着压迫感的语气,想起学校后山那间从没人敢靠近的“器材室”。这一年里,关于连老师的传闻从未断过——有人说他是大城市来的富二代,为了体验生活才来支教;有人说他家里做着很大的生意,犯了错被送来反省;还有人说,见过夜里有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悄无声息地接他走。
她以前从不信这些。在她眼里,连辞只是那个会在课堂上幽默风趣、会耐心给她讲题、会把掉落的笔记本捡起来递给她的老师。可昨天他脸颊上的红晕和充满爱意闪着星星的含笑的眸子,让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笑着的人,心里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放学时,婉月故意绕到后山。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她屏住呼吸,听见连辞的声音,比平时冷硬了许多:“我再说一遍,码头的事我会处理,但不准动清泉镇的人,尤其是……”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她没听清,只听见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冷笑:“你以为躲到这穷山沟就能当圣人?连家的血,从生下来就洗不干净!”
婉月吓得捂住嘴,转身就跑。脚下的石子硌得她脚踝生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家?码头?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连辞。
她没回自己家,而是往山里跑。爷爷的药圃在后山深处,那里种着成片的金银花,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远远地,她看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泉水源头,手里拿着测量仪器,其中一个正是昨天那个壮硕的小伙子。
“你们在干什么?”婉月冲过去,声音发颤。阿武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换上副生硬的笑脸:“婉月同学啊,我们是连哥派来的,给这里装新的输水管道,以后你们家浇水就方便了。”
婉月看着他们在泉眼周围围起护栏,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想起爷爷说过,这眼泉水是山神赐的,动不得。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身上的气息让她害怕,和镇上那些淳朴的山民完全不同,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们不需要。”婉月咬着唇,“请你们离开。”
阿武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连哥的意思。”
“连老师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婉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相信那个会蹲下来帮她捡起掉落的书本、会笑着说“山里的孩子就该像山泉水一样干净”的人,会派这些人来破坏爷爷视若珍宝的药圃。
就在这时,连辞的车停在了路口。他快步走过来,看到对峙的场面,眉头瞬间蹙起。“阿武,让他们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挥手让手下的人离开了。
“连老师……”婉月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们说……”
“抱歉。”连辞温柔地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块待着体温和他独有气味的手帕递给她。那是块熨烫平整的白手帕,边角绣着小小的字母缩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冽又干净。“是我考虑不周。”
婉月接过手帕,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突然想起刚才在器材室门外听到的话。她抬起头,鼓起勇气问:“连老师,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连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山风吹过药圃,金银花的香气漫过来,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突然变得粘稠的沉默。他最终只是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这句模糊的话,像根细刺扎进婉月心里。她看着连辞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倾慕了一年的人,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就像山里的月亮,看着就在头顶,伸手去够,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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