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气已经渗入了青云宗外门的每一块青石地砖。
演武场西北角那方小小的测灵台下,人群不自觉围拢在一起。空气像是凝固成了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围观者的胸口,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测灵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和测灵石底座上,那黯淡得几乎与顽石无异的微弱毫光。
“呼……”
一声压抑至极,又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吐息从台上传来。
林枫缓缓地收回了按在冰冷测灵石上的右手。五指因为用力,关节都泛着白。他低着头,枯草般乱发垂落,遮盖了大半张脸,但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却怎么都遮不住。测灵石底座的光晕彻底湮灭,沉寂如死。
“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叹息从台下前排某个弟子口中逸出,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瞬间激起了细碎的涟漪。
“又是不变的第一重炼气……”
“整整三年!三年纹丝不动啊!”
“啧,这废得也太彻底了,简直烂泥扶不上墙墙……”
“嘘!小声点!好歹也风光过…只可惜…”
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惋惜、同情、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如同无数根带着倒刺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林枫身上。曾经的天资早慧,入门检测时的惊艳灵光,都成了天大的讽刺,被践踏在地,反复摩擦。
林枫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利刃一样割过他的皮肉。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有那按在冰冷石台上的指尖,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手心,掐得血肉模糊,带来一点点支撑身体的锐痛。丹田深处,那团曾经充满活力的气旋,此刻如同被狂风暴雨浇灭的残烛,仅剩一丝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温热。
真元呢?那曾经充盈流转的力量感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该死的气旋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无论他如何疯狂汲取那稀薄的灵气,如何压榨自己近乎疯狂的修炼,都像往一个漏底的破桶里倒水,留不住半分?
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藤蔓,缠绕而上,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传来,仿佛投入寂静水潭的石块。
人群如同分开的潮水,自动向两旁裂开一条通路。
一道清冷如雪峰孤莲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冰蓝色的云纹束腰长裙纤尘不染,裙角随着主人轻盈的步伐微微荡漾,在地面洒下淡淡的幽光,行走间,隐约有细微灵气共鸣的清音。墨玉般的青丝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纤长雪白的脖颈和一张如凝冰玉、美得近乎失了人间烟火气的容颜。她正是云叶城主府的明珠,青云宗内门炙手可热的天骄——叶清雪。
无数道或敬畏、或仰慕、或痴迷的视线顿时粘在了她身上。她的面容平静无波,淡漠得仿佛台上那场屈辱的检测、那个狼狈的泥泞身影,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连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位穿着靛蓝锦袍、面色红润的老者。老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倨傲。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下颌微抬,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淡弧度,仿佛莅临视察的不是一个宗门外门,而是自家后花园的菜地。
无需引荐,无人不识。这位便是叶清雪的三伯,云叶城叶家长老团里手握实权的核心人物——叶天明长老。他的出现,本身便昭示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叶天明的目光落在测灵台上那个依然低着头、脊背僵硬挺直的少年身上。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许,像是看到了某种意料之中、又亟待解决的麻烦。
他不疾不徐地迈步,越过神色各异、自觉屏息的众人,径直踏上测灵台的石阶。
“枫儿。”叶天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精准地落在林枫耳边。
林枫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枯草般的乱发下,嘴唇被咬得更紧,渗出血丝。枫儿?多么亲昵的称呼,以往听着或许还能感到一丝暖意,此刻却像毒针一样刺人。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重若千斤的头颅。
迎上的,是叶天明那双含着虚假温和、实则冰冷审视的眼睛。那目光如同高高在上的主人在评估一件即将丢弃的破旧物品的价值。
“唉,”叶天明轻叹一声,如同长辈面对不懂事的小辈,满是无奈与遗憾,“这些年,清雪她…道途进境神速,大道在前,需心无旁骛。她幼时身体孱弱,多赖林老供奉照拂,定下的婚约本是旧情。可今时不同往日,这羁绊……只会成为阻碍,对她修行有害无益。这一点,枫儿你素来明白事理,想必也是理解的吧?”
他没有直说“退婚”两个字,字字句句却都围绕着这两个字打转,带着施舍般的温和,把“为了你好”的刀子磨得铮亮,直刺人心。
演武场死寂一片。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来自权势碾压下的逼退!
不等林枫做出任何反应,也完全不需要他回应,叶天明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拂。一个精致小巧的羊脂白玉瓶凭空出现在他枯瘦却保养得极好的掌心。
玉瓶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瓶塞似乎微有缝隙,一股极其清淡却精纯到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的灵药馨香从中缓缓溢出。
“增元丹?!”台下响起一片压制不住的、混合着嫉妒与渴望的抽气声。
增元丹,炼气期梦寐以求的珍品灵药!能淬炼灵气,甚至略微精纯神魂,冲击瓶颈时效力显著!一颗的价值,足够外门普通弟子半年的嚼用!
叶天明的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拿出价值不菲的灵丹,而是随手递给乞丐半个馒头。他将玉瓶随意地递向林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着吧。相识一场,这也算是我叶家念着你祖父当年那点微末旧情的一点心意。省着些用,多少能替你补补元气。” 话里话外,“微末旧情”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毒刺扎入听者心中。
林枫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硬得如同冻透的冰雕。他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看着那只精致得刺眼的玉瓶。那只属于叶长老的手,曾经在他幼时,带着长辈慈爱的笑容,拍过他的头。
可现在,这成了砧板和钉子!
对方要把他钉在羞辱柱上,还要用“心意”这层遮羞布!
台下低低的议论声更响了,夹杂着清晰的嗤笑和不屑的指点。什么“废物也有补偿了”、“赶紧拿了走人别碍眼”、“运气真不错”之类的话语,被风吹碎,却比刀子更锋利地刺向他。
血冲上头顶,视线因过度愤怒和羞耻而变得一片血红。林枫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灼热的炭火,快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炸裂!他想嘶吼,想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只虚伪的手连同那瓶该死的丹药狠狠砸回到对方的脸上!他想吼出这三年积压的不甘和愤怒!
但……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扼住,呼吸都无比艰难。凭什么?就凭对方是叶长老?凭叶清雪是未来星辰?凭自己丹田里那团微弱得可怜的气旋?还是凭这偌大的青云宗,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一个废物的愤怒?
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水,瞬间涌上,迅速淹没了他所有沸腾的愤怒和不甘。
这时,一直如同冰雕般静立在侧的叶清雪,终于动了。她极轻微地偏过头,终于“看”向了林枫。
那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祇,偶然瞥了一眼尘世间匍匐的蝼蚁,带着一种穿透云层、高高在上审视下界的漠然。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惋惜,连曾经那点仅存的、因长辈强加的婚约而不得不存在的疏离感都彻底消失。
只有彻彻底底的冰冷和无视。
她的唇瓣轻启,声音清泠若山涧流泉击石,却寒彻骨髓:“天命在我,不可违逆。道途早分,你我已是…云泥。”
云泥!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裹挟着九天玄冰的神罚雷霆,狠狠地劈在了林枫的灵魂深处!将他仅存的那点微薄自尊劈得粉碎!将他一直勉强支撑、不愿倒下的脊梁彻底压断!
天命在我?何等可笑!何等嚣张!
丹田里那团沉寂如同死灰的气旋,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两个蕴含着天地法则般残酷的字眼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温度,陷入了彻底冰冷的死寂。林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气旋深处传来的一声无声哀鸣,那代表着生命与力量的源点,真正彻底枯竭了!
“哈哈哈……”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嘶哑、破碎、充满了狂躁与荒谬意味的笑声猛地从林枫口中爆发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腰再也无法挺直,佝偻着剧烈地颤抖。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他笑自己这三年如同小丑般的挣扎,笑那瓶被递过来的增元丹像打发乞丐的铜钱,笑这所谓的天命云泥!每一丝笑声都仿佛从撕裂的肺叶中挤出,惨烈异常。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打破了演武场诡异的沉默。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台上状若疯魔的林枫。
叶天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和不满。这笑声,是对他威严的亵渎!他对左右递了个眼色,两个早已在不远处侍立的叶家劲装护卫立刻会意,面色冷硬地踏上测灵台,就要动手将这不知所谓的废物拖下去,免得污了小姐和长老的眼。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抓住林枫肩膀的刹那,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
轰隆隆——!!!!
一股源自苍穹深处的恐怖巨响骤然撕裂了整个天幕!那声音绝非寻常雷霆!沉闷、磅礴,带着一种碾压万古时空的暴虐与威严!刹那间,所有人的耳膜都像被巨锤狠狠砸中,修为稍低者当场眼前一黑,气血翻涌!
几乎同时,青云宗最高峰顶,那座用来示警的古老青铜巨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狂暴巨拳击中!“铛——!!!”震彻山岳的钟鸣猛然炸响!其音凄厉狂乱,撕心裂肺,比历史上任何一次示警都要急促暴烈十倍!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前的悲鸣!
钟声未落,刺目欲盲、湮灭一切的强光骤然自九天之上炸开!仿佛有万颗太阳同时爆裂!无尽苍穹在强光的冲刷下,寸寸碎裂!
紧接着——
嘭!!!!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漆黑之物,撕裂了破碎的天幕,燃烧着焚尽万物的惨白火焰,如同从亘古洪荒坠落的上古魔山,带着碾碎整个世界的威势与凶戾气息,朝着演武场中央直贯而下!速度之快,几乎没人能做出有效反应!
目标,正是那方小小的测灵台!或者说,是测灵台上那还在惨笑不止的身影!
毁天灭地的风压先一步降临!
咔嚓!咔嚓!轰隆!!!
整个巨大演武场坚硬如铁的青钢岩地砖,在那可怖的风压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大片大片碎裂、翻转、炸裂!烟尘碎石被瞬间压成齑粉!恐怖的冲击波以陨落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离测灵台稍近的弟子,修为略低者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直接被卷飞出去,鲜血狂喷!修为高些的也无不面色惨白,纷纷运足真气,拼命稳住身形向后急退!叶天明脸上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第一次消失殆尽,眼中猛地爆出骇然光芒,下意识地将旁边惊呼出声的叶清雪猛地向后扯开!
电光火石间!
咚!!!!!!!!
无法想象的巨响!
那燃烧的漆黑巨物重重地、野蛮地、毫无停滞地贯入演武场正中央!狂暴无匹的冲击力如同实质的巨锤,凶狠无比地砸击在青云山坚实的地脉之上!
以那坠落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环形巨坑瞬间炸开!坚硬的岩石如同柔弱的豆腐般被摧成粉末!一层肉眼可见的、覆盖了整个演武场范围的恐怖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的碎石断木疯狂扩散开来!外围的殿堂楼阁如同沙滩上的沙堡,瞬间崩毁倒塌了一大片!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整个青云山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鸟兽惊飞逃散!
许久,许久。
弥漫的烟尘缓缓沉降。
演武场……不,此刻应该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边缘。所有人都被冲击波推挤到了场地的外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无法置信的呆滞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望着那场中的恐怖之物。
那并非陨石。
那是一块碑!
一块通天彻地的巨大石碑!
它深深插在演武场中心原本测灵台的位置,只留下半截如同山岳般的碑身裸露在外。
石碑材质奇古,黝黑得仿佛能吸噬一切光芒,却自内而外隐隐流转着一层混沌的乌光,透露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岁月气息与不祥的威压。碑体表面坑洼不平,布满了无数深邃如同伤疤的裂痕。那些裂痕之中,竟赫然凝固着干涸的、色泽暗沉发黑的血迹!每一丝血迹的脉络,都隐隐与整个碑体上某种玄奥到令人晕眩的原始符文纠缠在一起,邪异而深沉。
最令人灵魂震颤的,是那碑体正面的八个巨大的古字。
那字迹非雕非刻,更像是某种强大的存在,用滚烫灼热的鲜血为墨,以无上指力狠狠划下!铁画银钩,狂放如癫,每一笔都饱含着一种撕裂天地、搅动生死的惨烈意志!
八个血字如同狰狞的烙印,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上:
欲求无上道——
需向生而死!!!
“呃——”
一声痛苦的**从距离石碑最近、几乎被埋在碎石堆里的废墟角落传来。
是林枫!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沙血沫,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刚才那灭世般的风压冲击下,他如同风暴中的落叶,被狠狠掀飞砸落。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痛得钻心,眼前阵阵发黑。但一种莫名的悸动,一种灵魂深处的尖啸,迫使他挣扎着,抬起了沾满尘泥和点点血迹的头颅。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撞上了那块近在咫尺、如同太古魔山般矗立的漆黑巨碑。
那八个狂野狰狞、由沸腾之血写就的古字——欲求无上道,需向生而死——如同万古神魔的咆哮,轰然撞入了他的识海!
嗡——!
林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丹田深处,那团早已彻底沉寂、被他无数次以为是幻影的微弱气旋,在这一刹那,猛地、疯狂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注入了一道至阴至阳、截然相反的力量!
那道力量冰冷如九幽黄泉,刺骨冻魂,仿佛要将所有生机彻底冻结成虚无的冰渣!
可在那冻结万物的极寒中,却偏偏又有一缕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极端坚韧、极端渴望、如同太古凶兽般的磅礴生机在挣扎跳跃!
冻与生!
死与活!
两种源于生命最本源、最极端的对立意境,以这面恐怖的巨碑为中心,如同狂暴的阴阳磨盘,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冲击力,狠狠地搅碎了林枫灵魂最深处的认知壁垒!
“生…死……”
“死……生……”
林枫的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他呆滞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八个疯狂的血字上,瞳孔涣散又急剧聚焦,如同灵魂在某种浩瀚至高的本源法则中沉浮挣扎,接受着天地间最残酷、最直接的神魂洗礼!
一股奇异的、带着疯狂韵味的力量,悄然滋生在他的四肢百骸深处。
“天啊……那是什么东西……”
“刚才……刚才差点就死了……”
弟子们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稍稍缓过一点神,惊魂未定地低呼着。
而外门高台上的几位主事长老,此时已经是面无人色,额头冷汗如浆涌出!他们死死盯着那块漆黑巨碑上的八个血字和那凝固的暗色血迹,还有碑身那些如同无数道古老伤疤纠缠符文的诡异裂痕,一个个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裂……裂道痕……凝血符……还……还有那八个字!”白发苍苍的外门功法阁长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浑浊的老眼因极度恐惧而瞪得溜圆,“这……这……这是传说中的……‘生死玄碑’啊!”
这声变了调的嘶喊,如同一盆滚沸的油泼进了火堆!
“生死玄碑?!”
“就是古卷里记载的……那个引发‘葬仙劫’的上古邪物?!”
“不是说它早已消失在混沌海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位长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癫狂!关于这面石碑的零星记载,全是禁忌与毁灭!它所到之处,无不腥风血雨,天地倾覆!
“退!所有人!给我退开!离那碑越远越好!”一名平日里颇有名望的外门长老,此刻声音撕裂般狂吼,完全失了方寸!那八个疯狂的血字烙印在他眼中,如同催命符咒!
整个演武场乱成一团!长老们惊惶失措地飞身暴退!弟子们更是屁滚尿流地向边缘狂涌!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巨碑的邪气沾染!
唯独一人,例外!
废墟之中,那个满身泥泞、刚刚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狼狈身影——林枫。
在那位长老嘶声喊出“生死玄碑”这恐怖名称的瞬间,他那原本被石碑血字冲击得一片狂乱的识海里,仿佛有一道贯通了生死两极的霹雳,霍然炸响!劈开了所有的迷惘与绝望!
“欲求无上道……需向生而死……”
“向生……而死……”
“向死……而生……”
石碑上的字迹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魂。丹田深处那团微弱死寂的气旋,在这一刻如同被这八个字点燃,猛地爆发出一声无声的狂啸!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冰冷的死意与滚烫的生欲在其中疯狂交织、冲突、融合!那是源于石碑注入的生死法则碎片,在他这废弃的生命之炉里,点燃的第一缕扭曲挣扎的火种!
“嗬…嗬……我明白了……哈哈哈……原来如此……”
林枫挣扎着,用双臂支撑着身体,缓缓、极其缓慢地从碎石尘泥中撑了起来。
他披头散发,脸上布满了泥污和几道被锋利碎石划开的血痕,身上衣衫褴褛,沾满泥灰,狼狈不堪。但他眼中的血色却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某种极致疯狂念头洗练后的奇异平静!那平静深处,是撕裂了黑暗的狂热光芒!
他那浑浊了几年的眼睛,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不是燃烧的怒火,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一种洞彻了某种世界本源、找到了唯一绝望出路的——纯粹的、不管不顾的炽烈!
他踉跄着脚步,却又异常坚定地朝前走去。
一步,踏碎了脚下尚存的瓦砾碎石。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一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
他穿过了混乱奔逃、只想远离此地的惶恐人群。
他径直走向了那片被所有长老视为绝灭之地的环形巨坑。
坑底正中,就是那通天彻地、凝聚着诡异生死符文的漆黑巨碑。
“你、你要做什么?!林小杂役!林枫!快停下!那是禁忌邪物!沾上必死!”刚才还在拼命后退的功法阁长老惊恐地看着这个行为反常的废物弟子,忍不住厉声呵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林枫像是根本没听见,甚至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上一眼。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了那块散发无尽死气、却又隐藏着诡秘生机的石碑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碑身正面那八个狰狞的血字——“向生而死”!
来到巨大的碑前,黝黑的碑体投下无边阴影,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其中,如同置身于上古巨兽冰冷的注视之下。石碑散发出的那种浩瀚苍凉又邪异狂暴的气息,几乎将他那破败的身体彻底碾碎。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在重力场下发出的细微**。
林枫伸出颤抖的、沾满泥血的手。
触手一片奇异的冰凉!如同万载玄冰!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血肉、骨头,直刺灵魂深处!但同时,在那几乎要将一切冻结湮灭的死意包裹的最核心深处,又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存在的、蕴藏着磅礴混沌原始力量的暖流,如同最坚韧的种子,破开了寒冰的封锁,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指尖,向他枯竭的丹田涌去!
“轰——!”
丹田里那团原本几乎不存在的微弱气旋,在这一刹那,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最暴烈的催化剂!微薄的气旋瞬间被彻底粉碎!重新凝聚!
破碎的气旋漩涡中心,一点几乎微不可见、却比精钢还要坚韧万倍的诡异玄光骤然亮起!如同在无边死寂的黑暗深渊中点起了一粒烛火!冰冷的死气与滚烫的生念在其中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疯狂交织、撕扯、缠绕!
“呃啊——!”林枫喉咙里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无法形容舒爽的闷哼,身体剧烈地一颤,差点直接跪倒在地!额头上青筋瞬间暴突如虬龙!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在这一刻明亮到了极致!不是希望,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确认!一种赌徒押上所有赌命翻盘的确认!
“没错!就是这样!哈哈……道是劫中生!路在……死……死路里!”
他状若疯癫地狂笑起来,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啼鸣!那笑容映衬着满身的尘土血污和脸上狰狞的伤疤,癫狂而瘆人!
在所有人呆若木鸡、如同被九天玄冰冻僵的目光注视下,林枫猛地俯下身体!那单薄的身躯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蛮力!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紧紧抱住了那冰冷刺骨的巨大碑体!身体最大限度地贴合上去!那姿势笨拙而决绝,仿佛在与一个亘古存在的巨兽进行搏命角力!又像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石碑的冰冷死意汹涌灌入他的身体,如寒冰地狱临身!而那丝至阳的暖流也同时在撕扯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剧痛如同万蛇噬咬!
林枫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灼痛的肺部。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抱住这冰冷刺骨的巨碑!
扭头!
开步!
朝着演武场外,向着青云宗山门以西!
那片云雾笼罩、绝壁悬崖之后——葬仙渊的方向!
发足狂奔!
他体内的力量微弱依旧,根本不足以真正撼动这巨大的碑体。可偏偏,那沉重如山、本该深嵌大地的巨碑,在那八个古字暗红的血光微不可查地一闪之下,竟骤然变得“轻”了!一种奇异的、如同同源共鸣般的牵引力从林枫双臂与他丹田内那粒新生扭曲的“火种”中发出,缠绕住石碑。巨大的碑身在他怀中“呜”的一声破空低鸣,离地寸许,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方式,被他拖着向山下猛冲而去!
残破的身体爆发出燃烧生命般的冲刺速度!每一步踏下,地面微尘都为之震荡!残影如同飓风卷起的枯叶,掠过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扫过的演武场。
目标!死亡绝地——葬仙渊!
“疯了!他抱着那邪碑要去哪里?!”
“葬仙渊!他要去葬仙渊!”
“他抱着那生死碑!要去葬仙渊找死!”
“拦住他!快拦住他啊!那邪碑落进葬仙渊后果不堪设想!”一名回过神的长老失声狂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弟子们如梦初醒,几个平日负责杂役管教、胆子大些的粗壮外门弟子下意识地就想拦阻在前方的去路。
“滚开!”林枫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中血丝密布,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双臂死死箍紧怀中的巨碑——那冰冷粗糙的触感和内部隐约传来的、越来越炽烈的生死轮转之力,是他此刻力量的唯一来源!
一股微弱却极其凌厉诡异的气息骤然从他怀中环抱的巨碑上爆发开来!
轰!
空气似乎被无形之力排开!那试图靠近拦截的几个弟子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逆冲,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狠狠弹开!一个个口喷鲜血,翻滚着摔出老远,面无人色!
那哪里还是平日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杂役林枫?!
根本就是一头从幽冥地府爬出来、抱着死亡图腾冲锋的亡命厉鬼!
整个巨大的演武场,只剩下这一个疯狂的身影!拖着一条烟尘长龙,抱着那通天彻地、散发着恐怖威压与不祥血光的漆黑巨碑,朝着西方那道代表着死亡与未知的绝壁悬崖——
决然赴死!
葬仙渊的悬崖边缘。
狂风烈烈,刮得人站立不稳。深不见底的渊薮之下,翻滚着浓稠如墨的诡异云雾,隐隐有刺耳的罡风呼啸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从下方传来。那是连灵识都会被搅碎的地方。
林枫的身影停在了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是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他那布满了污秽血痕的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近乎献祭般的疯狂狂热。
他猛地转头,视线穿透烟尘和混乱的人群,如同两道无形的钉锤,狠狠钉在了演武场另一端那片混乱区域的中心,钉在了那个依旧鹤立鸡群、一尘不染的冰蓝色身影之上。
叶清雪!
她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纯粹的冷漠和高高在上,而是染上了一丝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微光在她剔透的眼底闪过。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颠覆一切常理、疯狂得令人窒息的一幕!
林枫咧开嘴,笑了。牙齿上还沾着血丝。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极致的、破釜沉舟的冰冷疯狂!
“叶清雪!”
他的咆哮声压过了悬崖凄厉的风声和身后无数人的惊呼,在巨大的演武场上空如怒雷般炸响:
“等我……死而复生!”
声音落下,再没有丝毫犹豫!
他环抱着那沉重的巨碑!双臂悍然发力!
身体猛地向后一倾!
带着那面通天的生死巨碑,如同拥抱死亡的飞鸟,朝着那传说中有进无回、埋葬了无数上古强者的葬仙绝渊——
纵身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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