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加纳国,科菲图矿,井下三百米处。
黑暗。
粘稠、厚重、令人窒息的黑暗,像冰冷凝固的沥青。
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没有一丝光。
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绝对的死寂。
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垂死挣扎的闷鼓。
李振邦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每一次吸气,胸腔里都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和煤灰粉尘。
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矿石特有的金属锈气。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楚。
仿佛肺叶已经被这些无形的渣滓磨得血肉模糊。
这里是西非加纳地下300米深处的科菲图矿井。
一条狭窄、低矮、仿佛随时会坍塌的临时巷道。
他和十几个同乡工友,像鼹鼠一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层深处搏命。
为了那点渺茫的、能改变赤贫生活的希望。
为了远在万里之外,那个他日思夜想、却因为自己欠下巨额网贷和卷入电信诈骗离婚后陷入泥潭而不得不抛下的女儿——睿睿。
他答应过她。
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挖金子,挖到了,就回来接睿睿。
给睿睿买最大的洋娃娃。
买最甜的糖……
可他现在被埋了。
矿道冒顶塌方。
就在刚才,毫无预兆。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得如同地狱叹息的巨响。
紧接着是岩石疯狂崩落的恐怖轰鸣。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头顶碎裂、倾塌。
碎石和泥土像狂暴的瀑布一样砸下来。
瞬间吞没了走在他前面的两个工友的惨叫。
他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猛地掀飞。
后背重重撞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
才侥幸没被直接活埋。
现在,他蜷缩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
大概只有半个棺材大小。
头顶是几块巨大、交错卡住的岩石。
勉强支撑出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三角空腔。
稍微动一动,就有细碎的石子和泥灰簌簌地落下来。
掉进他的头发、脖子、衣领里。
冰冷而绝望。
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毒液。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刀子。
十多个工友……
除了最初那两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死寂。
令人头皮炸裂的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在这狭小的坟墓里回荡。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绝望如同四周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压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奢侈而痛苦。
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晕眩。
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墨迹,一点点晕染、模糊。
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下冰冷、粗糙的岩石和泥土上抓挠。
指甲早已在之前的挣扎中劈裂翻卷。
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指腹触碰到一些棱角分明的小石子。
还有一些湿漉漉的泥块。
他机械地抠挖着。
不是为了求生。
更像是一种濒死前的无意识动作。
突然,指尖传来一点异样的触感。
不是石头粗糙的棱角。
也不是泥土的松软。
那是一种奇特的、温润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圆融感觉。
坚硬,却又不硌手。
仿佛蕴含着某种内敛的力量。
什么东西?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纯粹是垂死的好奇心。
驱使着他用麻木、剧痛的手指,费力地在那点异样触感的周围抠挖。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和碎石屑。
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断裂指甲下的嫩肉。
疼得他直抽冷气。
一下,两下,三下……
指尖的触感越来越清晰。
那东西不大,形状似乎不太规则,但表面异常光滑。
他忍着剧痛,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抠!
一块鸡蛋大小、沉甸甸的东西,被他从包裹着的湿泥中挖了出来。
紧紧攥在了满是污泥和血污的手心里。
就在这时——
巷道深处,不知哪个角落。
某个可能和他一样被暂时困在狭小空隙里的工友。
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捡起一小块石头。
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敲击着身旁坚硬的岩壁。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虚弱,间隔很长。
在这死寂的、如同巨大坟墓般的黑暗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那是矿工之间绝望时最后的信号。
是向同伴、向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救援发出的、最后的呼救。
咚…咚…咚…
每一下敲击,都像重锤砸在李振邦的心口。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不甘和濒死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志彻底击垮。
他紧紧攥着手里那块温润而坚硬的东西。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那个敲击的人,很快就会像前面消失的工友一样,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空气越来越稀薄。
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模糊、远去。
死亡的冰冷气息,缠绕上他的脖颈。
放弃吧……
太累了……
睿睿……爸爸……回不去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就在那微弱而绝望的敲击声仿佛要永远停止的瞬间——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地层!
穿透了凝固的黑暗!
穿透了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爸爸……”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风中飘摇的蛛丝。
却又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穿透力。
那么熟悉!
是他魂牵梦绕、刻在骨子里的声音!
是睿睿!
是他四岁半的小女儿,李小睿!
“爸爸……睿睿疼……好疼……”
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幼兽般的痛苦、恐惧和无助。
还夹杂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
“爸爸……救睿睿……妈妈……妈妈不要睿睿了……他们都打睿睿……睿睿好冷……好痛……爸爸……”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李振邦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睿睿在哭!
睿睿在喊疼!
睿睿在求救!
有人在打她?
谁?
妈妈……李梅?她不要睿睿了?怎么可能?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怒火混合着剜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李振邦的胸腔里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窒息带来的昏沉!
驱散了绝望的冰冷!
睿睿!他的睿睿!
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女儿!
他远走异国他乡、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像狗一样刨食,就是为了能有一天体面地回去接她!
为了给她一个不再担惊受怕、不再被人看不起的未来!
现在,她却在哭喊!在求救!在被人欺负!
不!绝不行!
一股难以想象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惊醒,咆哮着涌向四肢百骸!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窒息感、所有的绝望,在这股为女儿而燃烧的疯狂意志面前,被硬生生地撕得粉碎!
“呃啊——!!!”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从李振邦的喉咙深处炸裂开来!
带着血沫和铁锈味!
这声音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远处那越来越微弱的敲击声!
他那只紧握着东西的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剧烈颤抖!
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血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猛地将那只手抬到眼前!
尽管黑暗依旧浓稠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手里攥着的,是最后的希望!
是矿塌前工头说可能存在的、价值连城的“血钻”!
刚才那微弱敲击的方向,是巷道深处,被更厚的坍塌体堵死的方向。
而他的身后,是巷道入口的方向。
虽然也堆满了巨石。
但直觉告诉他,那是唯一可能更接近地面的方向!
是唯一可能通向睿睿的方向!
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猛地转过身!
用肩膀和后背死死顶住头顶那几块摇摇欲坠的巨大岩石!
仿佛要将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化作支撑的钢柱!
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抠挖向身后那些堆积的碎石和泥土!
没有工具?
他的手就是工具!
指甲翻卷断裂?
无所谓!
指骨在坚硬的岩石上撞击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感觉不到!
每一把抠下去的泥土和碎石,都带着淋漓的鲜血!
每一次肩膀顶住巨石传来的沉重压力,都让他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挖!
挖出去!
睿睿在等他!睿睿在疼!
黑暗的牢笼里。
只有他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和双手疯狂刨挖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嚓嚓”声。
血和汗混在一起。
浸透了他的破烂工服。
滴落在身下的泥土里。
时间失去了刻度。
只有机械的、本能的挖掘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再次因为失血、脱水和极致的疲惫而开始模糊。
手臂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每一次抬起都像在举起一座山的时候——
指尖猛地一空!
一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气流,极其轻柔地拂过他沾满血泥、早已麻木的手指!
气流!
是风!是来自外界的新鲜空气!
李振邦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瞪大到了极限,几乎要裂开!
一股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压榨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的力量!
朝着那气流涌来的方向!
朝着那微不可察的光亮缝隙!
将整个身体不顾一切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咔嚓!
是骨骼错位的声音?还是岩石被挤开的声音?
他已经分不清了。
一股更强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吹在他脸上!
冰冷而清新,如同生命的甘泉!
紧接着,是光!
微弱、朦胧、被尘土遮蔽的……光!
那是地面!是天空!是生的希望!
“睿睿……爸爸……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挤出这句破碎的誓言。
然后眼前一黑。
身体彻底脱力。
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
朝着那光亮和冷风涌来的方向,重重地栽倒下去……
热。
黏腻窒息的热浪,裹挟着汗臭、劣质烟草味、体味、还有矿石和金属混杂的、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
在狭窄拥挤、光线昏暗的通道里翻滚。
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震耳欲聋的喧嚣如同实质的音浪,冲击着耳膜——
粗野的讨价还价声。
尖锐的争执声。
不同语言的咒骂声。
金属器具碰撞的脆响。
还有角落里劣质音响放出的、节奏狂乱、鼓点震得人心慌的非洲音乐。
李振邦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鱼。
他靠在一面粗糙、布满霉斑和可疑污渍的土墙上。
墙壁散发出的阴冷湿气稍微驱散了一点皮肤表面的灼烫感。
却驱不散肺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明显不合身且散发着馊臭味的肥大T恤。
下身是一条同样破旧的工装裤。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纵横交错的擦伤、刮痕。
还有几处深色的淤青。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
十指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指甲全部翻卷脱落。
指关节肿胀变形。
被厚厚的、肮脏的纱布胡乱包裹着。
血迹和脓液从纱布边缘渗出来。
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提醒着他那场七天七夜的矿难地狱和最后那不顾一切的逃生给他身体带来的重创。
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蛀虫。
疯狂啃噬着他的胃壁。
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和眩晕感。
他已经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东西了。
仅靠一点浑浊的脏水和从黑市角落捡来的、发硬的残渣勉强维持着生命。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药品,需要……立刻离开这个地狱!
他唯一能倚仗的,是紧紧贴在他心口位置,用几层油布和破布反复包裹、再用细绳死死绑在胸前的那块东西——
那颗在矿难前一刻,在绝对黑暗和绝望中,被他用血肉模糊的手从泥里抠出来的石头。
那颗,在他濒死之际,因听到女儿绝望呼唤而爆发出无穷力量时,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的石头。
他记得逃出生天。
在矿场边缘的泥地里昏迷了一天一夜后。
被一个路过的、同样挣扎在底层的本地矿工发现。
那人看到他破烂衣服下透出的奇异微光,起了贪念,想抢走那块石头。
求生的本能和守护最后希望的疯狂,让重伤的李振邦爆发出可怕的凶性。
他用一块尖锐的石头,戳中那个矿工的眼睛。
然后逃出生天。
凭着本能和一点点模糊的传闻,一头扎进了加纳首都阿克拉庞大而混乱的地下黑市。
这里,是法律的光芒无法照耀的深渊。
是罪恶和欲望肆意滋生的温床。
也是……唯一可能将手中这烫手山芋快速变现的途径。
而加纳官方报道中,被困矿下的一百多名旷工被困地下300米全部遇难,无一生还,官方已宣布放弃救援。
而矿上给每个遇难者家属20万加纳塞地(约14万人民币),再经过层层不吐皮的中间商,最终到国内的亲属不到10万人民币。
一条人命不到10万~~~~~~
李振邦像阴沟里的老鼠,躲避着所有可能的视线。
用生硬的、临时学来的几句当地土语夹杂着蹩脚英语,小心地试探。
他找过几个看起来像是收矿石的摊贩。
那些人看到他手中那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隐隐透出瑰丽血红色泽的石头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绿光。
但开出的价格却低得如同打发乞丐。
“十万!加纳塞地!就这么多!” 一个镶着金牙、满口烟臭的胖子,伸出油腻的手指想摸石头。
李振邦猛地缩回手,眼神冰冷。十万加纳塞地?折合不到一万美金!简直是侮辱!他宁愿再把它埋回地下!
“嘿!黄皮猪!别不识抬举!” 胖子被拒绝,立刻变了脸,露出凶相,周围几个闲汉也围拢过来。
李振邦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胖子。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经历过地狱淬炼后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和疯狂。
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咒骂了几句,悻悻地挥手让手下散开。
李振邦知道,这些小贩吃不下,也不敢吃这么大的东西。
他们只配在泥浆里淘金沙。
他需要一个真正有实力、也敢于接手这种“黑货”的大买家。
一个能出得起价,也能让他活着拿到钱离开的大买家。
他继续在黑市更深、更阴暗的角落游荡,像一条寻找猎物的毒蛇。
疼痛和饥饿不断折磨着他。
高烧也开始反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支撑他的,只有心口那块石头冰冷的触感。
和脑海里女儿那张苍白、布满泪痕的小脸。
“爸爸……睿睿疼……”
那声音如同魔咒,在他每一次快要倒下时响起,瞬间点燃他残存的生命之火。
终于,在第三天,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一个消息如同鬼魅般在黑市最隐秘的渠道里流传开来:
今晚,“暗河”拍卖场,中东富豪、西欧皇室、北美顶级富豪集聚,肯定有全球实力最雄厚的卖家。
“暗河”。
李振邦听那些老矿工提起过这个名字,带着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那是加纳地下世界真正的心脏。
只对最顶尖、最隐秘的客户开放。
拍卖的东西,从顶级未切割的原钻、非法开采的稀有金属矿。
到军火、毒品、甚至……人命。
无所不包。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就是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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