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晨曦刚刚刺破山巅的墨色,冰冷的光线吝啬地洒在残破的寨墙上,映着夜露,一片湿漉漉的寒。李琰早已站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左肩的伤口在寒气里隐隐抽痛,却压不住他眼底燃烧的火焰。
“起!”
嘶哑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寒风刮过嶙峋的岩石,穿透清晨的薄雾,狠狠砸进每一个蜷缩在破屋角落、尚在梦魇边缘挣扎的人的耳朵里。
人群被无形的鞭子抽醒,挣扎着爬起。
“石头!”李琰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钉子,钉在少年厚实的肩背上,“带你的人和斧子、锯子!砍硬木!寨门要顶梁柱,拒马要碗口粗,墙头要削尖的木刺!天黑前,我要看见木头堆满东墙角!”
“是!阿弃哥!”石头闷吼一声,如同苏醒的巨熊,抄起墙角那几把豁了口的石斧和几柄用坚硬兽骨磨出的简陋锯子,招呼着还能使力气的几个汉子,大步冲向寨外尚未完全苏醒的密林。
“赵六!”李琰的声音转向那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身影。
赵六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爷…爷您吩咐…”
“带上你那俩‘帮手’!”李琰指了指寨墙边两个同样瘦弱、一脸菜色的男人,“去寨门下来的小路!挖陷坑!越深越好,底下插尖木桩!用藤蔓编绊索,越结实越好!藏严实了!晌午前,我要看见三个坑!”
赵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挖坑布陷阱,这可是苦差中的苦差!但他对上李琰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喉咙里那句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苦涩的点头:“…懂…懂了爷…”
“叶七娘!”李琰的目光柔和了一丝,看向那个抱着包裹、已经默默起身的女子。
叶七娘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
“带上小草和能动的妇人孩子。
”李琰指了指寨子后方陡峭的山坡,“满山都是活命的东西!认识的野菜、能吃的草根树皮、野果…但凡能塞进嘴的,都带回来!眼睛放亮,手要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换粮的事…小心再小心!”
叶七娘紧了紧怀里的包裹,里面是她最后的本钱。“明白。”
“白先生,”李琰最后转向背着药箱的白芷,“伤员,交给你。老梁的伤,小草腿上的口子,还有大伙儿手上身上的擦碰,劳你费心。”
白芷默默颔首,疲惫却专注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伤员栖身的石屋方向。
命令如同冰冷的齿轮,瞬间嵌入这残破的小小坞堡,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无人质疑,无人懈怠。活命的渴望,压垮了所有的不甘和疲惫。
密林深处,伐木声沉闷地响起。
嘭!嘭!嘭!
粗粝的石斧砍在坚硬的老橡树干上,火星四溅!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汉子们从胸腔深处迸发的闷吼。石斧崩口,虎口震裂,血泡磨破,血水混着汗水黏腻地糊在粗糙的木柄上。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吱啦…吱啦…
简陋的骨锯在稍细些的树干上艰难地来回拉扯,声音刺耳,进度缓慢得像蜗牛爬行。
石头是绝对的主力。
沉重的石斧在他手里挥舞得呼呼生风,粗壮的树干在他暴烈的劈砍下木屑纷飞。
但即便是他,砍倒一棵碗口粗的硬木,也累得呼哧带喘,汗如雨下。
他低吼一声,蹲下身,用肩膀顶住沉重的木头,双臂青筋暴起,爆发出蛮牛般的力量,硬生生将那根刚砍下的树干扛在肩上!每一步踏下,脚下的泥土都微微下陷。
寨墙根下,李琰正指挥着几个汉子,试图将一块半人高的条石搬到墙基豁口处。石头沉重,几个汉子憋红了脸,用肩膀顶着,用木杠撬着,石块纹丝不动。
“起…起啊…”一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李琰皱眉看着,突然走到旁边,捡起一根碗口粗、足有丈许长的硬木杠子。他示意汉子们将杠子一端深深插入条石底部,另一端伸出老长。自己则将杠子末端架在一块稳固的大石头上作为支点。
“来两个人,压这头!”他指着杠子靠近条石的那一端。两个汉子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力往下压。
李琰自己则走到杠子另一端的末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按!
嘎吱——!
令人牙酸的杠杆摩擦声响起!那块沉重的条石底部,竟然真的被撬离了地面!虽然只有一丝缝隙!
“塞木头!快!塞进缝隙里!”李琰吼道。
旁边的人如梦初醒,赶紧将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楔入撬开的缝隙。
反复几次撬动和垫塞,沉重的条石被一点点抬高,最后轰隆一声,滚落到预设的墙基豁口位置!
“老天爷…这…这法子神了!”一个汉子抹着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看着稳稳当当坐在豁口里的条石,眼睛瞪得溜圆。
“省力气。”李琰喘着粗气,丢开杠杆,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血丝,染红了布条。他没时间解释杠杆原理,只是用行动告诉这群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汉子:蛮力之外,还有智慧。
日头升到半空,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叶七娘带着小草和两个妇人,背着半满的麻布口袋回来了。
口袋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苦涩的野菜根茎和一些干瘪的野果。但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怎么样?”李琰迎上去,目光锐利。
叶七娘没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更小的、沉甸甸的粗布袋子和一个破旧的皮囊。
她解开布袋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带着杂质的盐粒!又打开皮囊,倒出几把豁了口的、锈迹斑斑的铁锄头!最后,是一个小小的粗布包,里面是几十颗干瘪的粟种。
“张家沟…最穷的那几户…一个快瞎眼的老婆子…两块绸换了盐和锄头…簪子换了粟种…”
叶七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差点…被沟口游荡的两个泼皮盯上…绕了远路…”
李琰看着她苍白脸上残留的惊悸,又看看那袋珍贵无比的盐粒和锈迹斑斑却远比石斧好用的铁锄,郑重地伸出手,接过了盐袋。
冰冷的盐粒隔着粗布硌着手心,却有千钧之重。
“雪中送炭!”他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寨子东边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气氛截然不同。
老梁拄着一根削直的粗树枝当拐杖,腰板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锋锐的光泽。他身前,站着石头、赵六和另外三个身体还算硬朗些的汉子。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沉重木棍。
“握紧!不是娘们捏绣花针!”
老梁的吼声如同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腰杆子挺直了!肩膀沉下去!脚扎稳!想象你们面前的不是空气!是狄狗臭烘烘的喉咙!是溃兵淌着油的脖子!捅进去!拧断了!不是你死,就是他活!”
他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刺杀姿势:弓步前踏,拧腰送肩,手臂前捅!动作枯燥得令人发疯,每一次重复都耗尽体力。
“石头!腰再沉!你当跳舞呢?”
“赵六!你他娘的腿是面条吗?站直了!捅出去!是没吃饭吗?”
赵六累得大汗淋漓,双腿打颤,手臂酸麻得快抬不起来,被老梁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拼命模仿着石头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糊住了眼睛。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寨墙根下,堆起了小山般的硬木。尽管粗糙弯曲,却散发着新木特有的苦涩气息。
寨门处,一个由两根粗壮树干做立柱、横梁用藤蔓拼命捆扎的简陋框架终于立了起来,虽然歪斜,却像巨兽张开了口。
寨门通往山下的小路上,新翻的泥土掩盖了三个深坑的狰狞,只有几片伪装过的枯叶微微下陷。不起眼的藤蔓绊索藏在路旁的荆棘里。
寨墙几个最大的豁口,被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砍下的带刺荆棘填塞得严严实实,虽显丑陋,却再不是一眼能望穿的破洞。
坞堡的雏形,在血汗、呼喝和无数次肌肉的抽痛中,艰难地诞生了。它残破,简陋,却终于有了点“家”的形状,张开了抵御外敌的獠牙。
空地上燃起小小的篝火。最后一点发霉的粟米混着苦涩的野菜根茎,加上宝贵的几粒盐,熬煮成一大锅粘稠发黑的糊糊。没人嫌弃,每个人都捧着豁口的粗陶碗,狼吞虎咽,滚烫的糊糊灼烧着食道也浑然不觉,只为那一点点珍贵的咸味和填满胃袋的实在感。
白芷用草药煮了水,挨个给那些手上布满血泡、腿上磕碰得青紫红肿的劳力们清洗伤口。清凉的草药水带来短暂的舒缓,也压下了伤口感染的凶险。
夜深了。篝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力。
第一班守夜,李琰披着一张破烂的皮子,靠在新立起来的寨门粗木柱旁。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冲击着紧绷的意识。他眼皮沉重无比,头一点一点,几乎要陷入昏睡。
忽然——
呜嗷——!
呜嗷嗷嗷——!
凄厉的狼嚎声,陡然从山下远处的密林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近!那嚎叫中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躁和贪婪,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扎穿了寂静的夜幕!
李琰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右手闪电般握紧了腰间的断刀!冰冷的锈铁触感刺激着神经。刀身上被石头磨过的地方,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其暗淡的、冰冷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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