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每一次挣扎上浮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林默感觉自己被裹挟在狂暴的乱流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刺耳的枪声、模糊的怒吼…还有磐石那如同炸雷般的咆哮：“扳手！带他走！快！”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在滚烫的沙砾上摩擦。后背的伤口和右臂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熵化值1.5%的冰冷数字，像烙印般刻在混沌的脑海深处。强行逆转时间流速的反噬几乎摧毁了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被重重地放在冰冷的、坚硬的物体上。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的冰冷气息取代了沙尘的燥热。
“默哥！默哥你撑住！”小林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的凉意的手指按压在他后背的伤口附近，试图止血。
林默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铁犀牛”装甲车熟悉而冰冷的金属顶棚。他正躺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扳手正满头大汗地操控着方向盘，车身依旧在剧烈颠簸，但引擎的轰鸣声似乎平稳了许多。铁砧靠在对面的车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那道爪痕被汗水浸透，显得有些狰狞，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杆大口径步枪，枪管滚烫。老瘸子坐在角落，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包扎手臂上被流弹擦出的伤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剃刀不见了踪影。
“他…怎么样？”磐石沙哑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他没有回头，魁梧的背影如同一块沉重的礁石。
“伤口…还在渗血…很虚弱…但…还活着。”小林的声音带着哽咽，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车上的简易医疗包。
“活着就行。”磐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剃刀…没了。掩护我们冲出乱流时，被卷进了高速区…瞬间就…”他没有说下去，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身颠簸的噪音。
剃刀…那个眼神阴鸷、手指灵活的家伙…林默心中涌起一丝冰冷的寒意。时空乱流，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在他面前吞噬了一个生命。希望镇的倒计时在导航板上无声跳动：
68:21:45… 68:21:44…
时间，从未如此珍贵，又如此残忍。
“扳手，还有多远？”磐石打破了沉默。
“绕过前面那片‘哭泣石林’，就能看到哀伤回廊的外围轮廓了！但石林区域有强重力异常，得小心！”扳手的声音紧绷。
哭泣石林。名字就带着不祥。当“铁犀牛”驶入这片区域时，林默才明白其含义。视野中不再是连绵的沙丘，而是无数根巨大、扭曲、形态怪异的暗红色石柱拔地而起，直刺昏黄的天空。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狂风穿过这些孔洞，发出阵阵如同万千怨灵同时呜咽哭泣的尖啸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更诡异的是这里的重力。装甲车仿佛行驶在粘稠的胶水里，每一次转向、加速都异常沉重。车内所有人都感觉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着，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导航板上的时空稳定性参数疯狂闪烁着深红色的警告。
“妈的！这鬼地方的重力场比情报里说的还乱！”扳手咒骂着，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把着方向盘，躲避着那些形态狰狞的石柱。
终于，在穿过一片最为密集、哭声最为凄厉的石柱群后，视野陡然开阔。一座庞大、阴森、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建筑轮廓，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哀伤回廊！
那是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哥特式古堡残骸，或者说，是多个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城堡碎片被时空乱流强行糅合、拼接在一起的畸形造物！高耸的尖塔扭曲断裂，巨大的拱窗破碎不堪，爬满了暗紫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奇异藤蔓。整座古堡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凝固的雾气之中，散发着浓郁的腐朽、衰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气息。仅仅是远远望去，就让人感到一种灵魂被拖拽的沉重感。
“到了！”小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更深的恐惧。
然而，通往古堡的唯一路径，是一条狭窄、布满巨大裂缝的岩石峡谷。峡谷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由惨白骨块和锈蚀金属搭建的、如同巨口般的门楼。门楼两侧，散落着一些被摧毁的教团防御工事残骸和几具穿着暗红教袍、死状凄惨的尸体——显然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强行闯入了！
“看来不止我们惦记这鬼地方。”磐石眼神锐利，扫视着战场残骸，“加速！趁乱进去！”
“铁犀牛”发出沉闷的咆哮，朝着峡谷入口猛冲过去！
就在装甲车即将冲入峡谷门楼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到撼动灵魂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声骤然响起！整个峡谷入口的空间猛地一震！林默感觉身体骤然一轻，仿佛绑在身上的千斤重担瞬间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翻转！
一股无法抗拒的、方向完全颠倒的恐怖力量瞬间攫住了整辆装甲车！
“操！重力翻转——！”磐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怒吼！
轰隆！！！
天旋地转！林默感觉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颠倒、旋转！他和小林如同被扔进滚筒的破布娃娃，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车顶（原本是地板），又翻滚着砸向另一侧！铁砧的怒吼、老瘸子的惊呼、扳手绝望的咒骂声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充斥了整个空间！
“铁犀牛”沉重的车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下，又猛地掀翻！它翻滚着，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撞进了峡谷入口那巨大的门楼之内！
砰！咔嚓！轰！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巨响！装甲车撞碎了腐朽的木质门板，碾过散落的碎石和尸体，最后车头向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重重地卡在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巨大石质阶梯入口处！车身严重变形，浓烟滚滚，彻底报废！
车厢内一片狼藉，**声四起。
“小林！小林！”林默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摸索着。他右臂的凝滞护套在撞击中撕裂，半透明的皮肤下，那些如同冰裂纹般的痕迹似乎更加清晰了，带来阵阵刺骨的麻木和虚无感。熵化值：1.6%。
“我…我在这…”小林虚弱的声音从一堆压扁的金属箱下传来。林默奋力掀开障碍，将满脸是血、眼镜彻底碎裂的小林拖了出来，所幸只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
“扳手！铁砧！老瘸子！磐石！”林默嘶声喊道。
“咳咳…死不了…”磐石魁梧的身影从变形的驾驶室破窗里艰难地爬了出来，额头撞破，鲜血直流，但他眼神依旧凶悍，手中的***竟还紧紧握着。
扳手满脸是血地推开了副驾驶变形的车门，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折了。铁砧和老瘸子也挣扎着从车厢另一侧爬出，都挂了彩，但还能行动。
“妈的…阴沟里翻船…”磐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由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就是那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阶梯入口。大厅的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壁画，描绘着扭曲痛苦的人形和亵渎的仪式场景。重力似乎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悲伤气息。
“有埋伏！”老瘸子突然嘶哑地低吼，猛地抬起枪口指向大厅上方残破的回廊阴影处！
咻咻咻——！
数道寒光如同毒蛇般从阴影中飞射而出！目标并非磐石等人，而是大厅中央阶梯入口处的地面！
叮叮叮！
几枚造型奇特、尾部带着倒钩的金属梭镖狠狠钉入石质地面！梭镖之间瞬间弹射出数道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幽蓝电光的能量细线，组成了一张覆盖阶梯入口的死亡电网！
与此同时，回廊阴影处，几个穿着暗红教袍的身影闪现，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下方的众人！为首一人，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深灰色、带着管理局残破徽标的战术风衣，脸上覆盖着一张冰冷的银色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如同寒潭般深邃、锐利、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线条流畅、闪烁着幽冷蓝光的电磁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刚刚站稳的林默！
银狐！时空管理局残部的精英特工！林默的宿敌！
“林默。”银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平直，如同电子合成音，“束手就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磐石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猛地抬起对准上方的银狐：“你妈的！管理局的狗！想捡便宜？！”
“磐石，带着你的人离开。管理局的目标只有‘熵化源’。”银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林默，“否则，视为同罪，清除。”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三方势力——磐石的渡鸦小队、管理局的银狐小队、还有隐藏在暗处的教团残余——在这诡异的大厅里形成了短暂而致命的僵持！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能量电网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林默的心脏狂跳，后背的伤口因为紧张而阵阵抽痛。银狐的出现，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就在这时！
嗡——！！！
那种撼动灵魂的低沉嗡鸣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
大厅中央阶梯入口处，那被能量电网覆盖的区域，空间猛地扭曲！重力场再次发生恐怖的、毫无规律的翻转！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上下颠倒！而是如同被一只疯狂的巨手肆意揉捏！
轰隆！
林默脚下的地面瞬间失去了支撑！一股狂暴的、指向阶梯深渊的吸力猛地传来！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默哥——！”小林绝望的呼喊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林默试图挣扎，但重伤的身体和失控的重力让他无能为力！就在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同样被混乱的重力场捕捉，失去了平衡，如同炮弹般朝着他所在的坠落轨迹狠狠砸来！
是银狐！
混乱的重力撕扯掉了他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冷峻、却因剧变而略显苍白的脸。他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愕，手中的电磁手枪脱手飞出。两人在混乱的重力涡流中，如同两颗被投入漩涡的石子，无可避免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骨骼碰撞的闷响！林默感觉胸口如同被铁锤砸中，喉头一甜。银狐则闷哼一声，显然也不好受。
混乱的重力撕扯着他们，翻滚着，朝着阶梯下方无尽的黑暗中急速坠落！林默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飞速掠过的粗糙石壁。他只能徒劳地伸出那条半透明的右臂，冰冷的麻木感在坠落带来的失重感中显得格外诡异。
银狐同样在挣扎，试图抓住岩壁上的凸起，但混乱的重力让他的动作完全失控。两人如同被命运捆绑的仇敌，在黑暗中翻滚、碰撞，朝着未知的深渊坠落。
不知坠落了多久，时间在失重和碰撞中失去了意义。
噗通！哗啦！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淹没了林默！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呛了好几口腥臭浑浊的冰水！混乱的重力似乎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和窒息！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水流浑浊湍急，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和腐臭味。微弱的光线从极高的穹顶裂缝中透下，勉强照亮了这片巨大的、布满苔藓和水锈的地下空间。
在他不远处，银狐也挣扎着从水里冒出头，剧烈地喘息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沾满了水渍和污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但失去了面具的遮掩，那份冰冷的杀意下，似乎多了一丝狼狈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中那把电磁手枪已经不知去向。
两人隔着一片浑浊的水域，冰冷地对视着。宿敌重逢，却是在这绝境深渊。
“看来管理局的狗，运气也不怎么样。”林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嘲弄。
银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林默那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的半透明右臂，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但瞬间被更深的冰冷取代。他迅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寻找着出路。
出路很快找到了，但令人绝望。
蓄水池的边缘是湿滑陡峭的岩壁，高不可攀。唯一的出口，是蓄水池另一侧一个被厚重、布满锈迹的金属栅栏封死的方形水道入口。水流正湍急地从栅栏缝隙涌入。栅栏看起来异常坚固，锈迹斑斑的锁链缠绕着巨大的锁头。
而在他们坠落的深井上方，极高处，隐约传来磐石愤怒的咆哮、激烈的交火声和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显然，上面的战斗并未结束，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地下深处。
“想活命，就收起你那点可笑的敌意。”银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指了指那道被锁死的金属栅栏，“那是唯一的出路。锁是‘叹息之锁’，教团的玩意儿，物理破坏几乎不可能。需要特定的‘钥匙’——两个活人的重量，同时压在水道入口两侧的压力板上，持续十秒，才能触发内部机关解开锁链。”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道入口两侧的湿滑石壁上，果然镶嵌着两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方形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扭曲的符文。石板距离水面约半米高。
“压力板在水位之上，水流太急，无法稳定站立。需要有人帮忙固定位置。”银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林默那条半透明的右臂，“你的能力，能凝固水流或者稳定身形吗？哪怕几秒钟？”
林默心头一凛。银狐在试探他！但他说的没错，这是唯一的生路。他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在重伤和反噬下如同风中残烛，强行催动，后果不堪设想。熵化值：1.6%。他沉默了几秒，才嘶哑地回答：“代价很大。最多…三秒。”
“三秒…够了。”银狐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计算一道冰冷的数学题，“我负责左边压力板。你凝固水流，帮我稳住身形三秒。我上去触发机关。然后换我帮你固定，你再上去触发右边。记住，必须同时触发，差一秒，锁链会彻底锁死，我们都会被淹死在这里。”
冰冷的计划，赤裸裸的利用与交换。没有信任，只有冰冷的生存逻辑。但在这绝境之下，却是唯一的生路。
林默看着银狐那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透明手臂。宿敌的联手，竟是在这绝望的深渊水牢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腐臭的水汽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
“成交。”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