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机油混合气味的空气,粗暴地灌入林默的鼻腔,将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强行拽回。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剧痛。后背肩胛下方那枚弩矢被拔除的地方,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强行撕裂空间和凝固子弹带来的反噬,让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而最诡异的,是右臂。
那条从肩膀到指尖都呈现出病态半透明的右臂,此刻被包裹在一种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凝胶状绷带中。绷带似乎具有某种活性,正极其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刺探他的神经末梢。麻木感减轻了些许,但那种血肉被抽离、存在被侵蚀的虚无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意识深处。熵化值:1.0%。冰冷的数字在脑海中沉浮。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继而聚焦。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压抑的金属空间。弧形的穹顶由厚重的、布满铆钉的暗色合金板材拼接而成,高达数十米,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白色冰层,冰层下是扭曲交错的粗大管道和线缆,如同巨兽冻结的血管和神经。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金属和冰冻机油特有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气。光线来自镶嵌在穹顶和巨大金属立柱上的、散发着不稳定冷白光的条形灯管,有些灯管接触不良,不时闪烁几下,在冰冷的地面和布满冷凝水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魅般的阴影。
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这是一艘星舰的内部!一艘巨大的、不知经历了何等灾难、如今半埋在冰川之中的星舰残骸!
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医疗床上,床位于一个用厚重的防弹玻璃隔开的独立观察间内。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更广阔的空间。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立柱支撑着穹顶,地面是同样冰冷坚硬的合金,布满了油污、划痕和不明污渍。形形色色得人影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穿梭。
这里就是“方舟”?磐石口中的据点?
林默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建议你暂时别动。那枚弩矢有微弱的时空扰流效应,虽然取出来了,但伤口愈合会非常慢。至于你的右臂……”一个清冷、平静,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毫无波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默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连体工装的女人正站在医疗床旁。她身材高挑纤细,一头乌黑的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清秀但异常苍白的脸。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样式简单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极深的、近乎纯粹的黑色,此刻正透过镜片,专注地审视着林默那条被凝胶包裹的右臂,眼神锐利得如同手术刀,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欲。她的眼神扫过林默的脸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怜悯也无好奇,仿佛他只是一件亟待研究的特殊样本。
她就是磐石提到的医生?白泽?
“你手臂的这种状态…我从未见过。”白泽的声音依旧平稳,她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极其小心地、隔着那搏动的凝胶轻轻触碰了一下林默半透明的指尖。林默能感觉到那触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绝缘层,只有冰冷。“不是物理损伤,不是能量侵蚀…更像是…存在本身在消解。”她收回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灯的光芒,遮住了她眼底的思绪。“磐石说你凝固了子弹。代价就是这个?”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她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被解剖般的寒意。
“熵化值1.0%。”白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默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连接着复杂线路、屏幕布满雪花点的老旧监测仪,屏幕上一条代表生命体征的波形图剧烈波动着,旁边一个极小的数字区域,赫然显示着【熵化:1.0%】。“我临时改装的生命体征仪,加入了我自己的观测算法。这个数值,代表了你的身体被‘时之熵’侵蚀的程度。每使用一次那种力量,这个数值就会攀升。当它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当数值达到顶点,就是林默这个人存在的彻底抹除。
观察间的门滑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小林搀扶着那个已经苏醒、但依旧惊魂未定、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小林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碎裂的眼镜用胶带勉强粘着,看到林默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默哥!你感觉怎么样?”小林快步走到床边,看到林默那条被凝胶包裹、半透明状态更加明显的右臂时,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还…死不了。”林默声音嘶哑,目光越过小林,看向门口。磐石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那里,他换了一身更厚实的深灰色防寒服,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凶悍。他抱着双臂,眼神锐利地扫过林默和小林,最后落在白泽身上。
“人醒了?他这条胳膊,有办法吗?”磐石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白泽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默的手臂上,头也不抬:“暂时用低温凝滞凝胶延缓了熵化速度。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我需要更详尽的观测数据,还有……”她顿了顿,“需要‘时晶核’来稳定监测仪的信号干扰。黑市今天的价格,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标准时晶核,至少需要五枚‘时空币’或者等值的畸变体器官。”
“时空币?畸变体器官?”小林愕然重复。
磐石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片,随手丢给小林。圆片呈暗沉的青铜色,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背面则是一道扭曲的、象征空间裂痕的闪电符号。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时空币’,方舟的硬通货。”磐石指了指外面喧闹的空间,“畸变体就是那些被时空乱流污染扭曲的生物,它们的核心器官蕴含不稳定的时空能量,也能当钱用。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学会赚这个。”
仿佛为了印证磐石的话,外面广阔空间的喧嚣声浪骤然拔高。
“来瞧一瞧!新鲜出炉的‘裂爪兽’心脏!刚宰的!能量活性爆表!只要三枚币或者等值的压缩口粮!”一个粗豪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
“滚蛋吧老瘸子!你那心脏能量都快逸散光了!看看我这个,‘虚影猎犬’的结晶眼珠!保存完好!货真价实!换医疗凝胶或者干净的水!”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反驳。
“收‘时之砂’粉末!微量也要!高价收!”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急切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林默在小林的搀扶下,忍着剧痛,艰难地挪到观察间的透明玻璃墙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巨大的星舰内部空间,俨然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末日黑市!
冰冷的金属地面被各种地摊占据。摊主们大多裹着臃肿破旧的防寒服,脸上带着风霜和警惕。他们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一块块颜色各异、还在微微搏动、甚至不时迸发出细小电弧或冰霜的畸变体器官组织——心脏、眼球、腺体、覆盖着奇异骨刺的甲壳;锈迹斑斑、不知用途的机械零件;用不知名兽皮鞣制的粗糙衣物;装在脏兮兮玻璃瓶里浑浊的液体(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更危险的燃料或药物);甚至还有几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形状不规则的晶体碎片(时晶核?)。
买家们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争执声、粗鲁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他们交易的手段五花八门:掏出磐石给的那种时空币;递上包裹严实的肉干或压缩饼干;或者直接拿出还带着血丝的畸变体部位进行以物易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机油味、汗臭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时空能量辐射后的臭氧味道。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黑市的边缘地带,一些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笼子里,关押着活生生的、形态更加扭曲可怖的畸变体!一只浑身覆盖着暗紫色骨刺、长着三个脑袋的巨蜥状怪物,正焦躁地用尾巴抽打着合金栅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口中滴落的涎水在冰冷的地面上腐蚀出缕缕青烟。另一只笼子里,一团不断蠕动、没有固定形态的、仿佛由阴影和粘液构成的生物,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嘶嘶声。
这就是末日下的生存法则。血腥,赤裸,充满原始的搏杀与交易。
“这就是‘方舟’,”磐石走到林默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文明的残渣,在时空的垃圾堆里翻找活路。你那点能力,在这里可能值点钱,也可能让你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白泽拿着一个连接着更多线路、看起来更加精密的探头走了过来。“躺回去。我需要再测一次熵化值基线。这次需要接触皮肤。”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默看了一眼外面那个血腥而混乱的黑市,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凝胶包裹、半透明得几乎能看到臂骨轮廓的右臂。他默默地躺回冰冷的医疗床。
白泽熟练地解开林默右臂上部分凝胶绷带,露出下方更加触目惊心的透明皮肤。她将那冰冷的探头,轻轻贴在林默半透明的手腕皮肤上。那里,甚至能模糊看到腕骨和下方细微血管的搏动。
嗡——
监测仪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杂音,屏幕上的雪花点疯狂跳动。代表林默生命体征的波形图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白泽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快速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操作着,输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林默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冰冷的能量流顺着探头注入他的手臂,在他的血肉和那股导致他“熵化”的冰冷力量之间流窜、试探。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窥探的冰冷感瞬间攫住了他。
几秒钟后,监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数据锁定的蜂鸣。
白泽的目光定格在屏幕角落那个跳动的数值上,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黑色瞳孔微微收缩。
【熵化:1.2%】
冰冷的数字,鲜红刺目。
“1.2%。”白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的意味,“就在刚才检测的几分钟内,上升了0.2%。你的存在本身,正在加速溶解。磐石,”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壮汉,“我需要时晶核,现在。否则下一次检测,这个数值可能会翻倍,甚至…直接崩溃。”
磐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目光如刀般刮过林默那条透明的手臂,又扫了一眼外面喧嚣混乱、充满危险的黑市。
生存的代价,第一次以如此冰冷直观的数字,摆在了林默面前。在这冰川星舰的残酷黑市中,他不仅需要赚取活下去的资源,更是在与时间本身进行一场注定落败的赛跑。熵化1.2%,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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