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一个苍水的客卿要帮两个魔修去拿苍水禁地内封印之物,这是做梦都做不到的荒谬之事。
而且贺鹏宇知道,陌曾是季扇言几年前救回来的。让一个魔障缠身的人活到现在,季扇言想必是花了极大的功夫。
有这般救命之恩,陌曾为何会想着做出背叛季扇言的事情呢?
贺鹏宇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再三确认眼前只有一个陌曾,这才稍稍大胆了些,道:
“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为什么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六十道天雷鞭,最好的情况应该也是至今重伤昏迷才是。”
“这个啊……”陌曾垂下眼眸,眉头微蹙,似乎那时的痛楚又翻涌上来。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而后微微一笑道:“首先呢,我不是安然无恙……咳咳,只是刚刚能够下床走路。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此刻我的气息无比虚弱,身上满是伤口未愈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
陌曾不住地轻咳了两声,似乎扯到了哪里的伤口,疼得他的眉毛不由地皱在了一起。
直到他一只手扶在树上,喘息了片刻,才缓过来一些继续说道:
“但是这也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范围了,对吧?”
陌曾的脸色越发惨白,以至于贺鹏宇都担心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用袖口轻轻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后,回身看了看,“怎么感觉脖子上一直凉飕飕的。徐道友,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现身呢?”
徐晨也发现陌曾虚弱到只是轻轻碰一下就倒地不起了。
完全没有必要提防。
他在陌曾身后显出了身形,而后收起匕首,“谁跟你是道友,爷是魔修。”
陌曾认真想了想,“徐爷?”
“哎,这个不错。算你小子识相。”
贺鹏宇马上瞪了徐晨一眼,要他赶紧闭嘴。
随后又示意陌曾别打岔,让继续往下说。
“言归正传。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没有那么复杂……”陌曾缓缓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缠满绷带的胸膛。他将那些绷带一一解开,随后露出了还带着血色的鞭伤。
数道鞭伤清晰可见,并且比周围的肌肤凹陷不少,显然当时天雷鞭刮去了不少血肉。
难以愈合的伤口依旧渗着鲜血,将里层的绷带染成了暗红色。
这些伤口看着确实令人有些不适。
但贺鹏宇很快发现在那些伤口的边缘浮现出一圈浅灰色的硬质皮肤,在陌曾白皙的肌肤上还是比较明显的。
那些灰色的硬质皮肤层层叠叠,看起来有些像鳞片……
贺鹏宇往陌曾的脖子上看去。
脖子上满是瘀伤,但瘀伤的边缘也有这种像鳞片的灰色皮肤,并且更加明显。每片鳞片之间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色纹路。
贺鹏宇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魔化?”贺鹏宇震惊的呼出了这两个词,但很快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魔化,或者叫“魔兽化”。
一个人族想要成为魔修,基本上都是通过接触魔气本源开始的,将魔气本源引入丹田,让它代替灵力在体内奔涌。
若是这个人本身对魔气的适应性极高,就有可能出现魔化。
身体部分皮肤上出去硬块,长出长毛,甲壳或者鳞片。渐渐的,开始出现一些兽类的特征,而后出现一些上古魔兽的特征。
但这是魔化最后期的事情了,一般的魔修不会出现这样返祖的现象。
而且现在的魔族基本上和人类外貌一致,魔族之中的魔兽化也已经不多。因此魔族内部也很难解释为什么人族会变得比魔族还不像人。
不过,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坏事,魔族将这种异化称为“上古赐福”。
“不对,你是……你是魔修吗?”
贺鹏宇刚刚问出这句话,就已经在心里否定了。
因为陌曾身上不仅没有灵力,也没有任何魔气,只有不断逸散的魔障。
而且,如果陌曾的魔修的话,他就不会被魔障侵蚀了。
魔气本源会将魔障统统转化掉。
因此,有些人沾染了魔障,为了活下去就会想要变成魔修。
似乎也因此有很多人会选择直接杀掉那些被魔障侵蚀的人,花力气治不好不说,还是个随时可能变成魔修的隐患。
贺鹏宇疑惑地打量起陌曾,“可你……明明不是魔修,为什么也会魔化?”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连药圣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陌曾穿好衣服,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但也多亏了魔化。有了和魔族相似的自愈能力,才能这般活着。”
贺鹏宇虽然神情缓和了些,但依旧不解:“既然如此,你为何要与季扇言为敌呢?没有他,你都活不到现在吧?”
确实如此。
要是没有季扇言,陌曾早就成为魔物的腹中之物了。
陌曾点了点头,答道:“季扇言将我带来苍水,请了药圣为我治疗,又不辞辛苦地四处寻找秘方和药材。听起来他好像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好人……”
“但你觉得,那位喜怒无常的无心剑尊是这样一个好人吗?”
贺鹏宇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陌曾继续说道:“季扇言在乎的东西只有一个,他的宗门。”
“因此,他可以不顾一切……他就是看中了魔化,才将我带回苍水宗。”
“药圣容八和他几乎是一拍即合。容八希望研究治疗魔障的方法,而我身上出现的魔障侵蚀和魔化自愈相抵的情况让他倍感兴奋。”
“我帮季扇言处理过不少九死一生的脏活,成为他留在阴影处的眼睛。但他只觉得理所应当,并且一旦发生什么威胁他宗门的事情,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禁地一事你们也知道了,为了搪塞那些长老的嘴和各宗的舆论,他果断选择了最简单快捷的方式。就是将一切罪责归于我……若不是魔化,嗯,就算有魔化我也差点就被打死了。”
陌曾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异常平淡,脸上甚至还带着无奈的笑意。
似乎他刚刚所说的那些和他毫无关系,只是一个阐述者,在平静地讲诉一个故事。
哪怕贺鹏宇怎么试图从陌曾的眼中看到谎言或者恼怒,都只能看到如冰面般的平静。演戏应该要有情感起伏,哪怕是正常的说话也应该带着情感,可是贺鹏宇在陌曾身上察觉不到这些。
陌曾的脸上依旧是笑容,平静而温和,但在贺鹏宇眼中只有毛骨悚然。
贺鹏宇瞟了一眼身旁的徐晨。
徐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好像是在听一个八卦,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但其实季扇言他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是其他办法更加麻烦而已。”
陌曾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脸色越发难看,“大概,我只是他随手捡回来的一件工具而已,比起他的宗门根本无足轻重。”
贺鹏宇沉默了好久。陌曾的话并没有什么漏洞,而且十分符合现实。
但总感觉有些突兀。
贺鹏宇试探性地问道:“那你为何不离开苍水呢?躲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离开?是这天地间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在季扇言眼中,离开也是一种背叛。只要他告知世人我是魔修,甚至不用他自己动手,天下的修士就会将我斩杀。而且……”
陌曾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向贺鹏宇问道:“你知道【天云意令】吗?”
“知道,季扇言的法宝。但只是听说过他有这么件东西,并不了解。”
“【天云意令】包含一个壶和六个盏。和壶签订契约者,可获得一个名为【天云意令境】的空间。并且对那个空间有绝对的掌控权。那个空间无疑是季扇言的。而我……”
陌曾挥了挥手,从掌心浮现出一个光洁通透的玉质杯盏。
杯盏通体呈天青色,毫无瑕疵,盯着看几秒就好像置身于一片雾气浓郁的葱郁森林中。
“我和这个意令盏签订了契约,会无法抵抗地被他拖入天云意令境中。”
贺鹏宇和徐晨一听,立马弹开几步,拔出武器做出防御的姿态。
陌曾见状连忙收起杯盏,解释道:“别紧张。只有我啦,只有我会受到控制。而且他也没办法反向通过这个杯盏过来。”
但贺鹏宇和徐晨两人并未放松警惕,依旧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
“所以,你帮助我们是因为对季扇言的不满?”许晨问道。
陌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能感觉到魔障在侵蚀我的意识,剥夺我的情感。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会先死于魔障侵蚀,还是会因为魔化而变成一个毫无意识的怪物。”
“我向季扇言说过这件事情,但他只是淡淡地表示到了那时候会给我一个解脱。”
“呵,但这凭什么由他决定?他将我视为随意抛弃的工具,我还要将生死交予他手吗?”
“那位天之骄子,万众瞩目的无心剑尊脸上从来都是目中无人的高傲,他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自以为他是这个世间唯一的聪明人。”
“所以,我当真有些好奇啊。好奇错愕、悲愤、迷茫、绝望这些表情若是如何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不是最在乎他的苍水宗吗。那好啊,我毁掉这些。在试渊祭最热闹的时候,备受关注的南山禁地内镇守的东西突然失窃,他该如何解释呢?”
“此前他顶着风波,一意孤行坚持继续试渊祭比武,又言辞激烈地拒绝了各宗的帮助。莫说各宗门,就连天下都等着看他的笑话。此时禁地之物不翼而飞,就算他是无心剑尊又能如何,也得灰溜溜地滚下台!”
“前掌门留下的长老们又岂会放过这个绝佳的上位机会,内忧外患之下,这个被他视若珍宝的苍水宗也得四分五裂……哈哈哈,他到底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呢……咳咳咳!”
陌曾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一头扑在旁边的树干上,但即便如此也还是难以支撑。
在浑身剧烈抽搐之下,他痛苦地蹲在了地上,紧紧捂住嘴。
咳嗽越发沙哑急促,从他的指缝中也不断溢出鲜血……
贺鹏宇真感觉陌曾马上就会说着说着两腿一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因此,他不由得拉着徐晨往旁边挪了几步,以防身上沾上这污浊的血迹。
片刻后,陌曾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用袖口擦了擦血迹,神情也很快恢复了平静,“抱歉,有些激动了。这是魔障侵蚀带来的影响,大部分时候对情绪的感知十分薄弱,但一旦激动起来就容易控制不住。”
贺鹏宇的眼眸沉了又沉,他刚刚确实从陌曾身上感到了几乎干涸的情绪,现在又从陌曾眼中看到他眼底最为炽热的疯狂。
而且,陌曾眼下的虚弱也不是装出来的。
倘若陌曾真的另有图谋,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两人今夜密谋的地方,就可以说是对两人的行动了如指掌了。那今夜直接将季扇言引来,他们两人必定插翅难逃。
贺鹏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听听,你该如何拿到那禁地内封印的东西?”
“季扇言给了我一枚可进出禁地的令羽。是他太过自负,认为我会永远受限于他。但也因此使我对禁地内外了如指掌,绕过巡司阁的弟子轻而易举。而且禁地内有诸多禁制和镇术,我已经找到应对之法。”
“在完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拿走里面封印的东西,不成问题。”
贺鹏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觉得此举或许可行,他马上出言打断了陌曾的话,道:
“说实话,你这般突兀的找上来让我们很难相信你。若是你随便给了我们一个假的东西声称那就是禁地里的东西,我们也无从知晓。”
“所以我需要全程跟着你进入禁地,确保你一路上没有什么小动作。”
陌曾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
见陌曾答应地这样爽快,贺鹏宇继续道:“并且行动的时间,最后汇合的地点等诸多细节由我们决定。”
“当然可以,只要能够合作什么都好说。”
陌曾依旧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眼中尽是对合作的迫切。
贺鹏宇虽感觉道一点古怪的味道,但又说不上来。毕竟实在是太奇怪了,正好穷途末路的时候陌曾找上门来,还提供了一个几乎天衣无缝的计划。
到底是陷阱还是机缘?
此刻的贺鹏宇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徐晨刚刚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横竖都不行,那大不了殊死一搏。
是啊,大不了一搏。
输了就是死,反正都一样。
赢了,他就能和魔族的使者一起风风光光地回魔族。
亲眼见到魔尊,得到魔尊的恩赐。
而后实力大涨。将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个踩在脚底,看着高高在上的季扇言在泥潭之中挣扎……
一想到这些贺鹏宇的内心就开始不由自主地狂喜,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按了按嘴角,面不改色,“还有一件事情……今日时间仓促,剩下的时间我和徐晨还需再商量商量。所以日后我怎么和你联系?那疏玉阁可不好进去。”
“啊对,我找找……”陌曾在自己的乾坤袋里面翻找了片刻,很快拿出两块椭圆形石头。
石头和鸡蛋差不多大小,但如墨砚一般漆黑细腻,看起来并非凡品。
“这是传音石。”
陌曾左右手分别拿着一块,介绍道:“在其中一块上用灵力凝聚出字形,另一块上面也会显现。不过因为这两块石头的工艺有限,一块石头每日只能传递三次信息,每次不多余十个字。”
“足够了。”
贺鹏宇拿过其中一块石头,掂量了两下之后又细细揣摩了一番,这才敢收下。
“那我便告辞了,消失太久有人容易起疑心。”陌曾向两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快速抬起眼眸,将眼里的笑意显露无遗。
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对两人的恭敬和合作的喜悦。
直到贺鹏宇也敷衍地点了点头,陌曾才转身离开。
“不是,贺鹏宇,我们真要和他合作啊?”徐晨想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开始搓着自己的手,“我感觉他好恶心,和刑司阁那个两面三刀的长老一样。”
“不然呢?我们还要别的办法?”贺鹏宇也承认陌曾出现的太过巧合,动机也十分令人怀疑。
但他开出的筹码又实在令人难以抗拒,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脑子。
“而且……这不叫合作叫利用。这么好一件工具,季扇言不知道珍惜不如让我们珍惜。重要的是,他身上并没有灵力,脆弱到一只手就可以捏死。纵使他打什么坏主意,我们也能够马上将他扼杀。”
徐晨回想了一下陌曾刚刚的样子,不禁闪过一抹厌恶,“我刚刚都怕他眼睛一翻自己没了,然后嫁祸给我们。”
“今夜我们消失的时间也足够长了,此事我们两人回去再慎重思考一下还有什么不足没有。有我也会和魔族使者透露此事,让他看看这块石头有没有异常,顺便有所准备。”
两人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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