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剑落在陌曾的手中像是活了一样。
在剑锋轻颤的刹那，整片天地骤然凝滞。
周遭的空气之中浮动的灵气好像突然碎裂开来，随着陌曾轻轻挥舞的剑锋而翻涌。陌曾的身影在许锦飞身旁来回晃过，好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老鹰。
平静而肃穆的剑意瞬间压制住了所有窃窃私语的人。
“你……”
许锦飞刚刚吐出一个字，明晃晃的剑尖就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许锦飞吓得连忙往后一退，一不小心踩在谁的脚上就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陌曾也不继续吓唬许锦飞，马上收起剑意，将剑负于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安静静地靠树而立。
“怎么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啊？”围观之人还没来得及声讨陌曾的行径，一声斥责便传入人群之中。
一些熟悉这声音的人马上闭上了嘴，缩起了脖子。
陆千凡随着众人看去，一个抬着手努力挤入人群的身影终于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苍水二长老，羽执。
“这是怎么回事，演武场是给你们玩闹的地方吗？”
虽然羽执出了名的好脾气，但毕竟是苍水二长老，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羽执轻轻咳了几声，以表示自己的威仪。他不擅长这种场合，眼下只能强装自己已经生气了。
羽执目光依次从许锦飞身上到陌曾身上，再到陆千凡身上。
最后他看到了地上缩成一团的妖。
“妖？”羽执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宗门里怎么有妖了？”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强烈，大概就和看到了一只六脚朝天的蟑螂时轻轻感慨时一样。
“二长老！请您为我做主啊！”
许锦飞一个飞扑，扑倒在羽执的脚边，指着陆千凡和陌曾道，“陆千凡，还有刚刚冒出来的那个，呃黑衣人……”
陌曾并不是很想被称为“黑衣人”，连忙自我介绍道，“在下疏玉阁，陌曾。”
“嗷对，陆千凡还有那个自称陌曾的人，这两个人无法无天，藐视宗规，袒护妖族，把弟子害得好惨！”
“袒护妖族？我吗？”陌曾诧异地眨了眨眼睛，随后一脸茫然地看向陆千凡，用目光询问道：“还是你做什么了？”
陆千凡心平气和地叹了口气，用无奈的眼神回应陌曾：
“所以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冲进来了？”
陌曾晃了晃身后的剑，自信满满地扬了扬眉毛，继续用眼神说道：“哇，你看他刚刚多吓人。是个人都会跳出来阻拦一下吧。”
陆千凡眼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不说为什么陌曾会出现在这里
阻拦？
一招夺剑，剑意逼人，甚至还绕着许锦飞转圈圈。这家伙不知道自己是个病人吗？
“好好好，做主做主……你先起来。”羽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许锦飞从地上拉起来，问道：“所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锦飞连忙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刚刚他在试图为苍水宗消灭妖族威胁时是如何受到陆千凡的阻拦的。
而后，他又着重讲了陌曾刚才如何气势逼人地将自己打了一顿。
听见这些，陌曾再次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我打他了？”
陆千凡点了点头，用目光祝贺道：“恭喜你也惹上这个狗皮膏药了。”
“望二长老严惩这两个恶徒，为弟子讨回公道啊！”许锦飞一时间声泪俱下，好像天大的冤屈压在他的身上。
羽执拍了拍许锦飞，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羽执向陆千凡询问道：“陆千凡，可是如许锦飞所说，你在袒护这妖族？”
“是。”陆千凡毫不犹豫地答道。
听见陆千凡斩钉截铁的回答，羽执瞬间想要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二长老你看见了吧，这叛徒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就应该按宗规处置……”
许锦飞说着，恶狠狠地看了陆千凡一眼，却发现陌曾正在身后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
许锦飞马上想到了刚刚剑刃轻触唇尖的冰冷感。
只是现在，这股冰冷的感觉萦绕在咽喉处。
羽执摇了摇头，道：“妖族毕竟是妖族，陆千凡，你这般行径确实有失妥当。”
陆千凡解释道：“二长老，这只是一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妖。他不可能刺探苍水机密，更加不可能危害苍水。而且他即便受伤至此，也没有伤害一个人……”
见羽执站在自己这一边，许锦飞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他指着陆千凡说道：“你现在看着妖孽可怜，谁知道他之前有没有杀人以后会不会杀人。此等妖物，自然是得永绝后患。”
“你说他不会刺探苍水机密？那我问你，你说这妖跑苍水来做什么？你敢保证他不会做危害苍水宗事情吗？”
“我们学习仙家术法，潜心修炼，秉承天道，降妖除魔，铲除邪祟，还世间一个再无纷争的日子。而你，陆千凡，因为一己私欲，竟然对一个妖孽心怜悯。你视那些死在妖族手下的英烈何在啊！”
在许锦飞义愤填膺之下，就连陆千凡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众人皆点着头，将矛头对准了陆千凡。
陆千凡在这番口诛笔伐之中干硬地笑了几声，将目光望向苍穹道：“呵，天道……”
这阵笑声在众人的沉默之中格外刺耳。
许锦飞瞬间恼怒了，“你笑什么！”
许锦飞的目光向陆千凡和陌曾的脸上看去，试图找到那个嘲笑的人。出乎他意料，那笑意居然在陌曾的脸上。
“啊？”陌曾连忙抿了抿嘴，有些尴尬地回答到，“我觉得你刚刚说的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许锦飞感觉有点被冒犯了，怒道：“众人背负的天道，在你嘴里就是这么个轻佻的字眼吗？你是不是也想说这妖是无辜的？”
陌曾扬了扬下巴，目光虽凌厉了些，但言辞之中并未多几分严肃，他轻缓地说道：“天道之所以是天道，是因为它能保证大部分生灵的存续，保证世间万物趋于稳定。”
“而人族将天道当成讨伐弱小的借口，本来就已经令人忍俊不禁。而你又将天道当成弹劾同门的借口，不是很有意思吗？”
“哎，客卿！”陆千凡连忙拉了拉陌曾的衣角，示意他闭嘴。
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啊。
先前自称魔修也算了，毕竟陆千凡知道自己也传不到哪里去。
现在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人族假承天道之意。这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陌曾看感觉到陆千凡在拽着自己，因此停顿了片刻。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闭上嘴。
陌曾继续说道：“所谓天道，容不下一个孱弱无害的小妖，容不下一个反驳的人。这位道友，你的天道好狭隘啊。”
“你！”许锦飞被气得说不出话。
但陌曾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说妖魔狼狈为奸，往后总会杀人。但你可知，第一次人魔大战中，妖族中的多数持保持反对战争的态度。”
“在反对无效之后。他们奔走人界各地，治病疗伤，驱逐魔障，修建人妖共存的庇护所。如今人族所传承的医术，一半源于仙族，而另一半……则是源于妖族。”
人族的医术源于妖族？
这种事情就算把人的脑袋打破了想都觉得不可能。
许锦飞像是抓住了什么漏洞一样马上反驳道：“怎么可能！这完完全全就是你一面之词，你在这里妖言惑众，试图蛊惑众人为妖族开脱对吧！”
周围之人也议论纷纷：
“太扯了吧，我们人族的神圣的医术怎么可能和妖族有关系。”
“妖族还会救人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哎，你别说。我还真在史书上见过，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确实描述了一支妖族传授药理于人的故事……”
“嘘，这话不能说……”
羽执轻轻咳嗽几声让周围安静了一些，毕竟这番言论即便是他这个开明的二长老都无法再坐视不管，“陌曾。你可为这番话负责吗？”
羽执的态度很明显，便是想要让陌曾收回他刚刚说的话。
但陌曾并没有打算收回自己的话的意思，“我并未失言，二长老。若有半分不妥，陌曾愿承担一切后果……”
“唉。你也还是先闭嘴吧。”羽执急忙呵止了陌曾，他也没想到向来看起来明智的陌曾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事若是真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羽执郑重地看向众人，道：“此妖来历不明，交暂临风阁，等掌门闭关结束再处置。都散了吧。”
羽执说完，许锦飞便骂骂咧咧地想要离开。
陌曾马上追上去按住了许锦飞，而后住了羽执，“二长老，外门弟子许锦飞意图刺杀同门，此事还未处置。”
陆千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陌曾说的那个被刺杀的人是自己。
她已经习惯这种事情了，只要自己没伤着什么，就已经是大吉。
“你说什么东西呢！”许锦飞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当着二长老的面，刺杀同门这话可不能乱说。
陌曾扬了扬手里的剑，“你的剑还在我的手上，需要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你……”如此之近的距离，许锦飞甚至能够看到陌曾那满是笑意的眼眸之下冰冷的杀意。
从刚刚开始那股萦绕咽喉的凉意就是源自此处。许锦飞不敢想象陌曾会对自己做出什么，只能像个哑了火的炮弹一样听从羽执发落。
羽执摇了摇头，“许锦飞，此次试渊祭你便不用参加了，去清阁反省两月。”
“啊？二长老，我我我通过海选了。能不能等试渊祭结束时候再罚……加加倍也行，我好不容易通过海选啊二长老……”
羽执挥了挥手，守在演武场周围的守卫弟子马上涌了上来，将许锦飞拖走。而后又对陆千凡说道：“为表警戒，陆千凡你自己将这妖送至临风阁。”
陆千凡有些犹豫，“可是这妖身受重伤，若是不治疗恐怕……”
“那也是生死有命，保全他已经是我职责之外的事情了。不必多言，快送去临风阁，我会传音与昧雨，让他在门口接应。”
陆千凡犹豫地看了一眼陌曾。
没想到陌曾正低着头，十分认真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
陆千凡暗想道：昧雨似乎是会医术的吧？那就使劲求求他，让他帮忙看看这小妖。
“是，二长老。”陆千凡轻轻抱起小妖，快步走向临风阁方向。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羽执左右打量了陌曾片刻，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推着他的肩膀走到了偏僻处。
“你呀你，你怎么也热血上头？虽说我倒是不介意什么人妖共存，但其他长老未必容得下啊。”
陌曾沉默不语。
羽执叹了口气，“唉，此事是我的不对，我倒是常常忘记，你的年纪也和陆千凡相差无几吧?”
“抱歉，给二长老添麻烦了，”陌曾低声道歉，但很快话锋一转，“我在突然在想，如今若是人魔大战，人族会赢吗？”
羽执的神情微微一愣，坦然道：“听天命吧。”
“诸魔退避，百妖齐颂……九州无战，四时无占。这番光景，当真会实现吗？”
听见陌曾这话，羽执的身形明显怔了一下。
而后，他快速看了看周围，小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压低声音道：“客卿啊，你再说下去我可真得小心些了。你刚刚那段话出自无形道，可是禁忌啊。”
“无形道？”
“哦，你不知道？”羽执有些意外，“那这是从何处听闻的？”
“二长老可否给我讲讲无形道的事情？这究竟是什么？”
“这……这，唉。好吧。这无形道在人界第一位剑仙陨落，乃至五百多年前都被视作救世第一道。践行此道者，唯有一个目的，收集仙君残魂，重塑仙君金身。”
“收集残魂漫长而孤独。不会有人歌颂，不会有人在意，而且常常需要隐入人海之中，因此他们的存在并没有那么广为人知。”
“直到五百年前，无形道的从者似乎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残魂，可以尝试着重塑魂魄。但重塑魂魄得有容器——人。”
“他们先道内的人士不断试验，最终只是使得无形道的人越来越少。于是，他们发了疯地抓普通人试验，布下大阵，吸取人全镇人的魂魄，令他们成为容器。”
“在当时影响极其恶劣，可以说是闻之色变。皇都因此出动了军队肃清无形道。”
“但无形道本就匿于无形，想要彻底根除他们没有那么容易。直到两百年前，依然有无形道活动的痕迹。”
陌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奇怪道：“既然是禁忌，二长老为何如此了解？”
羽执蹙起了眉角，“我还想问为何客卿会知道那禁忌的诗句呢。明明……”
明明陌曾你已经失忆了。
难道其实并没有吗？
羽执咽下后半截话开始怀疑起来。
见羽执目光一沉，陌曾马上解释道：“这其实是是八爷他念叨的，应该是四处寻访药典的时候听到的吧。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番故事。”
“行了，咱俩都不说这个了。被人听了去怕是要被当成对无形道的崇拜者一并处理了。”羽执心有余悸地结束了对无形道的探讨，随后又问道：“客卿接下来打算去哪？”
“在这周围闲逛。二长老您……不忙吗？”
“哈哈，确实还有要事在身。客卿，那便就此别过了。”
陌曾送走了羽执，终于得以喘口气。
他仔细确认四下无人，便点地而起，一个轻功飘向了苍水宗外围。
陆千凡气喘吁吁跑上临风阁，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求昧雨治疗小妖，便看见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小掌事站在门口。
没等陆千凡开始说明情况，昧雨马上从陆千凡怀里夺过了那只小妖。
“昧雨掌事！在下有一事相求……”陆千凡见状立马跪下，但话语未落，便被昧雨犀利的眼神堵了回去。
昧雨冷冷地看着陆千凡，脸色阴沉地可怕，“这是谁弄的？”
“啊？”
昧雨皱了皱眉，极力压了压自己不耐烦的语气，道：“我是说，谁把他伤成这样？”
“啊……”
“啧，陆千凡你哑巴了吗？”
“许许，许锦飞。主，主要是他……”
“好，我欠你一个人情。”昧雨头也不回地走入临风阁内。
唯有陆千凡一脸懵逼地还跪在台阶上：这是能治还是不能治？应该是能治？看起来昧雨好像挺在乎那小妖？
但，但这对吗？
陆千凡刚刚爬起身，一道花色的身影就从山下冲了上来在陆千凡身旁才刹住脚。
陆千凡定睛一看，是朝尘。
匆匆而来的少年环顾四周，急切地问道：“千凡师姐，妖呢？妖呢？”
陆千凡指了指临风阁里面，“给昧雨了……”
朝尘看了一眼，临风阁内已然看不见昧雨的身影。他马上又问道，“昧雨有问什么吗？”
“问了……谁伤了小妖。”
“你答了？”
陆千凡乖乖点了点头，“答了。”
“啊啊啊啊，”朝尘瞬间一脸惊恐地嚎叫着冲入了临风阁内，“昧雨你还在吧，你别冲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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