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峰】
仙鹤峰内花草树木各自成阴,像是一片鲜有人涉足的世外桃源。羽执在其中养了各种各样的珍奇鸟兽,例如:彩羽雉鸡,金尾琉璃雀,灰霓凰等。
当然也有仙鹤。
只是这些仙鹤爱苍穹胜过羽执的这片小小山峰,因此并不常待在仙鹤峰上。
柳绿姝和思凉刚在仙鹤落下,便看到羽执揣着茶杯倚在门口,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师尊。”思凉拱手一拜道。
“哎呀,师~尊~”柳绿姝满脸笑容地贴到了羽执身边,摇着他的胳膊便开始抱怨:“您是不知道啊,您宝贝大徒弟刚刚差点就要交代在魔修手上了!太吓人了!”
“哈哈,你这个胆小鬼要是真交代在魔修手上也算值得。”羽执眼眸露出几分狡黠的坏笑,随即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放心吧,为师会给你寻个好地方安葬,碑文也会特意注明是和凶残至极的魔修交手因而英勇牺牲的。”
“哇,师尊您真无情,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可怕的话呢!不想您的宝贝徒弟好好活着,怎么盼着入土呢。”柳绿姝扬起下巴,不满地撇了撇嘴。
“惹出这么大的事情,为师还指望你升官发财还指望你名扬青史?”
羽执从柳绿姝怀里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倏然敛去唇边笑意,眉眼之间也凝聚了几分冷冽。
他抬高了声音,言辞之中多了几分不悦,“绿姝啊,你平日里一个人胡闹也就算了,这次怎么能带上你的师弟呢?这实在是……”
柳绿姝很少见羽执这副严肃的模样,说出口的每个字就像重重敲击在柳绿姝的心口一样。
对于柳绿姝而言羽执虽是师尊,但平日里完全可以以朋友相待。但只要事情关系到了思凉,那便不同了。
毕竟和她这个自己送上门,又到处惹是生非的便宜徒弟不同,羽执对思凉是寄予厚望的。他肯定不希望自己好好培养的小仙鹤被野鹤带跑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柳绿姝连忙认错道:“师尊。确实是我没尽到师姐的义务,没看住思凉,让他跟去了。”
还没等羽执说什么,思凉便站到了柳绿姝身前,用他的无比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柳绿姝的声音。
“师尊,是我的错!我执意要跟去,师姐和陆师姐都拦不住我!”
羽执揉了揉被这大嗓门震得发晕的耳朵,满脸苦笑地嘀咕了一句,“这大嗓门,怎么听着比我还理直气壮呢?”
“咳咳,为师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就两个抢着认错。”羽执随即眯起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一副大失所望又伤心欲绝的模样。
羽执顿了顿,慢慢睁开眼睛,“难道为师平日里是这般不近人情是非不分之人吗?真是气煞为师了。”
见柳绿姝和思凉两人愣在原地,没有接话的意思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羽执顿感尴尬。
“咳咳,为师其实是想说:实在是太好了,早该如此了。”
“年轻人一个劲闷在剑法上面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出去走走,就算是惹事就算是闯祸也是长了见识。何况遇到什么事情,三个人总比两个人有主意一些。还可以把大长老气的够呛,哈哈哈,一举三得。”
羽执有些尴尬地笑着。
柳绿姝眯起眼眸,暗暗观察着羽执的神情。
此时此刻,她确实没有在羽执的脸上看到半分恼怒或是任何不安的情绪。
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拿大长老来开玩笑。
也就是说,苍水的二长老羽执没有对魔修刺杀和魔修入侵禁地之事感到任何紧张感。
这便有些奇怪了。
这可不是素来小心谨慎的羽执的作风啊。
不,这太奇怪了。因为大长老的行为也相当不对。
就如陆千凡所说,大长老带领那么多弟子大张旗鼓地到处搜查,完全一番打草惊蛇的作为,生怕魔修不知道一样。除非那魔修真的是瞎了眼了,不然不可能找到魔修。
这样的行径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只会令魔修更加警惕,藏得更深,令苍水宗的危机也更加深沉。
大长老便算了,他确实不善思考思虑,但咱们顶聪明的二长老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
但绝顶聪明的二长老竟然没有制止大长老的行径,这便说明这种看似无用而费力的行为另有目的。
短暂思索后,柳绿姝决定先接着羽执行话往下问:
“说到大长老,方才我见大长老满眼血丝,黑眼圈重得吓人。这魔修怎令他这般疲惫?”
“此事说来话长了……唉,”羽执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目光飘向远处,“绿姝你有所不知啊。你大长老他收的第一个弟子,最后死于魔修之手。那是个爱逞强的小子,很聪明也有志向,大长老便也随着他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没有对他过多管束。”
“没想到……就因为逞强,那小子想要只身引出魔修,最终却落入了魔修的计谋,落了个死无全尸的地步。屹川他常常说啊,若是他能够多费心一些,更早知道魔修的动向,他那大弟子现在也就真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小伙了吧。”
听见这段往事,柳绿姝也不禁叹了口气。
怪不得大长老一听到陆千凡想要引出魔修的言论时就反应那样激烈,想到了他的那位大弟子吧。
陆千凡也确实是个爱逞强的性子,而且……她和魔修有着血海深仇,是随时随地保持着以命相搏的态度。若是发现了任何魔修的线索,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吧。
柳绿姝越想越觉得心慌慌:那个临风阁的昧雨能看住陆千凡吗?让陆千凡一个人待着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师尊,我们把陆千凡接到仙鹤峰来住吧!”柳绿姝突然神情异常坚定地说道,“咱们人多,也好有个照应。而且三长老在闭关,倾石峰连个魂都没有,陆千凡一个人在那里怪凄惨的。”
羽执愣了愣神,不过他很快明白了柳绿姝担心的事情。
羽执虽是知道昧雨不是一般人,光是一身力气便能将苍水半数的人按在地上。
但昧雨并不是按照宗门规矩或者按照道理做事情的人。
他只听照命令行事。
没有命令,他对周围人的遭遇不会有半分反应,甚至有人在面前奄奄一息都不会多看一眼。
而整个苍水宗,昧雨只听两个人的话。
以命令优先而非实际情况。
也就是说,倘若陆千凡的性命和季扇言的计划产生了冲突,那么……昧雨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吧。
羽执苦笑了一下,迅速将这份忧虑抛开。他嘴角往下一落,摆出一个生气的样子,道:
“接来仙鹤峰?你这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你让陆千凡来仙鹤峰上住了一段时间。可引得大家都议论纷纷啊。”
“说两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太过亲密,是在孤立其他长老;说为师到处撬墙角,有另立门户的意思;说为师和陆千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人长了嘴总是要用的,总是有些闲话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流窜。
这些嘈杂的声音倒也不是羽执现在捏造出来的,因为柳绿姝也听到过。
柳绿姝马上高声往羽执头上带起了帽子,“弟子相信师尊不会偏听偏信,不会被流言左右!弟子相信师尊为人正直善良,刚正不阿!”
“行了行了。”
羽执摆了摆手让柳绿姝赶紧打住,虽然心里美滋滋地但这般夸下去这老脸终究有些绷不住。
“你这夸得敷衍,一点都不上心。”
柳绿姝依旧坚持让陆千凡住过来,“平日里陆千凡也不住倾石峰。她要么住在演武场旁边的通寝里面,要么就在藏书阁过夜,要么就蹭药阁的床铺。那倾石峰上面什么都没有,可能连她自己的床房间都没好好收拾过……”
羽执打断道:“那便先熬这两天吧。过两日,等你大长老他折腾够了,为师就找人上倾石峰修缮一下。”
说着,他将话锋一转。
“好了,整天惦记人家,可有人家一半勤奋?最近的功课落下了吧?”
……
【倾石峰】
倾石峰和仙鹤峰给人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倾石峰上怪石嶙峋,放眼看去都是荒芜的巨石,棱角分明,并无几棵绿植。
陆千凡在昧雨的背上醒来,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直到看到山门口的牌匾,才知道已经到了倾石峰。
“那个,昧雨掌事?我醒了。”
昧雨站定,将陆千凡放在地上,然后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走了两步,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陆千凡,似乎在催促她快些跟上。
陆千凡观察了一番下山的路,又看了一眼默默看着自己的昧雨。
显然,按照昧雨此前展露出来的出手速度和果断的态度,陆千凡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离。
既来之,则安之。
陆千凡索性从昧雨下手。
“昧雨掌事,您来苍水宗多久了?”
“昧雨掌事,您年纪轻轻,怎么就做了临风阁的掌事?”
“听闻我们的掌门是个不好相处之人,他可有什么癖好?”
“您可认识疏玉阁的陌曾客卿?就是那日和我们一同去清阁的,那个腰间系了个大白玉佩的黑衣男子。”
昧雨突然站定脚步,缓缓抬起头。
看样子并不是要回答什么。
陆千凡顺着昧雨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已然到了倾石峰院内。
只是这院内杂草丛生,蜘蛛网比门帘还要晶莹剔透。所见之处都t透露着长时间没有人打理的荒芜。
“不熟。”昧雨轻轻说到,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不掺杂任何情绪,但似乎比柔和了一点,“我认识疏玉阁的朝尘,因此见过那位客卿几面。”
陆千凡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昧雨在回答自己刚刚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她原本也并不抱希望于昧雨会回答什么。
眼下,看着略显破败的院子,陆千凡多少有些尴尬,“您今日住在倾石峰吗?要不……我去收拾个床铺出来。”
昧雨摇头道,“不必,我不睡。守夜。”
“那明日呢?还在倾石峰吗。您要待多久?您总该要休息的吧?而且,虽然您出手确实快,但我好像并没有在您身上察觉到灵力。魔修神出鬼没,万一有什么事情……”
昧雨好像根本没有听陆千凡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摸了摸柱子上的灰,随即嫌弃地拍了拍手,“倾石峰没有负责管理诸事的掌事?也没有日常维护的杂役弟子?每逢节假日收到礼品和每月的补给呢?”
“没。这些……都应该有吗?”
“啧。”
昧雨毫不掩饰地砸了咂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陆千凡一眼。
随后,他的眉头一皱,迅速将目光从陆千凡身上挪开。眼神也渐渐变得空洞漆黑,好像独自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昧雨眼中的光泽回来了。虽然脸上写着不愿,但他还是上前几步,仔细打量起这个院落。
片刻后,昧雨看向陆千凡,耐着性子道:“你今夜,需要一个住处,需要休息。需要吃新鲜干净的食物。需要更换新的衣物,宗门制服为佳。需要有修行练功的地方,保证安全。”
昧雨的话音落下,神情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那眼中很快闪过一道紧张,好像是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一般,目光变得飘忽不定。
陆千凡此刻虽是瞪着眼睛,但完全没有注意到昧雨脸上的慌张,因为她难以相信这些话是从昧雨嘴里说出来的。
自从七年前母亲离世,这世间还从来没有人真正操心过她的衣食住行。
在荒野流浪那么久,衣衫褴褛、忍饥挨饿……也许那些接济她的人也都默认了她并不需要吃饱穿暖,就连陆千凡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家破人亡又背井离乡的游狐,在湍流之中能够存活便是足够幸运了。
陆千凡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轻轻挤出一句:“小掌事不用为我操心。对付一夜而已,再正常不过。”
“不,不能对付。进房间看看,我别的不会,打扫还行。等崖……咳,等三长老闭关结束,我会派人修缮一下这里。”
等师尊闭关结束吗?陆千凡有些欲言又止。
她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拜入三长老崖九亭门下不过几天,他便闭关去了。闭关前只留给陆千凡一本功法,和几句平淡的交代。
若非迫于“陆氏遗孤”的身份,三长老应该也不会收一个资质平庸又不讨喜的弟子吧。
这倾石峰不是留驻之处,更不是能够奢望之处。
陆千凡挤出笑容,应付道:“好,那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吧。”
而后,两人推开正门。
随着一声“吱呀”声,门应声倒下。
“啊,这是……我想起来了。师尊带我进门的第一天,他弄错了开门方向,硬生生将门拉断了。本以为已经修缮好了,原来只是倚靠在门框上。”
昧雨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进去看看吧。”
两人走入房间内,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陆千凡好不容易从柜子里找到一套被褥,但已经发霉地不成样子。
椅子和床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发出不妙的“嘎吱”声,似乎已经孱弱到承受不了任何重量。
昧雨默默走了出去,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院落。
“应该,还有别的房间……”陆千凡生硬地解释到。
两人看遍了倾石峰上的所有房间,直到日暮西斜,都没有找到一个适合落脚的地方。
其中大部分房间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年没有人打扫,根本就是荒废了数年。
昧雨低下头,眼眸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随我来吧。”
说罢,昧雨便往倾石峰下走。
……
“竹苑?这不好吧?”
朝尘一边插话,一边将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又端来了三碗甜酿桂花。
陌曾随手将甜酿桂花推给了昧雨,说到,“无妨,虽是季扇言的地盘,但他不在乎。”
朝尘见状,将那碗甜酿桂花从昧雨面前端起,重新放在了陌曾面前。
“朝尘,麻烦你做几个玉米烙饼,弄得尽量像昧雨的做的。”陌曾说着,将甜酿桂花推给了昧雨。
“像昧雨做的?”
朝尘认真思索一番实在想象不出来昧雨能做出什么食物,“那不就是煤炭吗,那小姑娘能吃煤炭吗?”
一边说着,朝尘再一次将甜酿桂花放在陌曾面前。
此时,昧雨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碗甜酿桂花,随后熟练地将手伸向了在朝尘和陌曾手中来来回回的那碗甜酿桂花。
显然,这场拉关于甜酿桂花的拉锯战终于在昧雨的加入下迎来了它的终点。
朝尘瞪了昧雨一眼,随后起身,忿忿不平地拍了拍桌子,道:“玉米烙饼,能吃就行。行,我去准备。”
朝尘离开后,昧雨少见地露出些许好奇,问道:
“苍水宗内的人都嗜酒如命,独客卿滴酒不沾。就连酒酿也不碰。这是为何?”
陌曾的神情一愣,原本流畅的呼吸骤然凝滞,不自觉的开始摩挲着桌子边缘。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每每看到酒、闻到酒味,会有一种窒息感,心也会格外疼。
似乎有什么东西噎在咽喉处萦绕,呼之欲出,但转瞬又咽了下去,只剩下一道被刀剑划过般的酸涩。
“……因为,害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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