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用早膳,羽执便神色匆匆地赶到露明峰将屹川从书案上拉起,而后一路将他拉到了临风阁。
羽执路上说是有要事要和掌门商量。
屹川便是不明白了,明明是有要事,可这一路上羽执除了神色凝重些,是丝毫不透露一点究竟是什么事情。
到了临风阁,掌事昧雨很快将两人带到了季扇言面前。
虽然昧雨平日里便是寡言少语,不过今日似乎更加沉默。他从头到尾未开口说过一句话,都垂着眼眸,只是用点头回应着是与否。
屹川打量了昧雨一番,发现昧雨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目光时常游离。一副昨夜未能休息好的样子。
一定是季扇言太会差遣人了,竟然让这个苍水宗内难得稳重的少年如此劳累。
于是,屹川默默在季扇言头上记了一笔。
简单几句寒暄过后,羽执上前便将一封信纸交于季扇言,“掌门请看,这是今日一早,云枫送来的密信。”
季扇言接过信纸翻开,快速瞄了几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是用密语写的密函,很显然,那不是季扇言在几眼之间就能够看明白的东西。
苍水宗和云枫虽是互通过密语,但……季扇言理直气壮地早已不记得了。
看着这封信纸上工整而不明所以的字,季扇言只感到了阵阵头疼。
当然,季扇言可不能作出看不懂的样子。堂堂苍水掌门,世间数一数二的剑尊,居然连封小小的密语都记不住,这传出去实在太丢人。
因此,他强装平静地将信重新折起来,然后往桌上一丢,作出一副要多随意有多随意的模样。
“羽执你便直说吧,杜从儒那小老头又有什么事?”
羽执点了点头,简明扼要地阐述道:
“云枫来信说昨夜禁地遭到了入侵,并无人员伤亡,但也并未抓到入侵者。依据现场痕迹,推断入侵者是魔修和宗内叛变弟子。人数在三人以上。现已封宗排查,但排查难度较大。”
“本该于一个月后在云枫举办的芦明渊试渊演武祭典,恐怕无法举办。”
“上个月月初,岳隐宗也遭到了魔修入侵。魔修当场被抓但拼死抵抗,致使一位长老重伤昏迷,数名弟子轻伤。七日前,玄天宗禁地也遭到魔族入侵。唯有我们苍水宗依旧太平。”
“试渊祭乃是大事,眼下玄天、岳隐和云枫均已遭到魔族入侵,说明宗门内部各有隐患,已经不安全了。杜掌门希望贵宗可代替云枫接下举办试渊祭的重任……”
羽执的话音刚落,屹川便怒气冲冲地说道:
“什么,这说的是什么话!”洪亮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似乎更加恼怒了,“我们苍水不也遭到入侵了吗,虽然还不确定……”
“不对,”屹川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压低了几分声音,“照这样说,前日禁地一事极有可能就是魔族所为啊!那几个臭小子很有可能是撞破了魔族的行动。”
羽执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屹川的说法,“我也正有此猜测。”
“还有吗?”
季扇言向羽执问着后面的内容。
羽执顿了顿,继续说道:“……杜掌门表示,若是我们苍水不同意,此次试渊便延期举办罢。他会想办法说服玄天宗和岳隐宗。”
“延期啊,肯定延期啊,”屹川神情激动地说道,“这摆明了就是个烫手山芋,谁会在魔族蠢蠢欲动的时候开宗门举办试渊祭啊,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吗!”
季扇言没有理会屹川爆发的火气。
身为一宗之主,他难得耐得住性子听完了羽执的话,甚至没有踹飞自己的鞋子。
比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此时的季扇言眼眸凝重如墨,指尖不停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正陷入沉思。
昨夜,陌曾也提到过此事。
试渊祭还有云枫。
是陌曾早就料到了魔族的行动,甚至猜到了云枫会将试渊祭推给苍水?
若是如此,他为何昨夜不与我商议好……
不对,眼下不是揣摩陌曾怎么想的时候,应该先想想应该如何安排这试渊祭。
虽是险了一些,但也是个机会。
从进门开始,羽执一直都在观察季扇言的神情。见季扇言对于其他宗门被入侵一事既不惊讶也不着急,羽执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也渐渐缓了下来。
思索片刻后,季扇言抬起眼眸问道:“宗内宗内对南山禁地一事入侵都有什么反应?”
羽执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道:
“宗内除了各个阁的长老和执事知道有禁地入侵一事,外其他弟子均不知晓。宗外……如今看来,连消息最灵的云枫都不知晓此事,那这消息应该是都拦下了。”
屹川一脸疑惑地看向正在说话羽执,“把这消息都拦下做什么?苍水坦坦荡荡,也没什么可瞒的。”
季扇言眯起了眼眸,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目光微沉。本随口一问,他并没有期待羽执这个计划之外的人能做些什么。
因此他没有料想到羽执能做到这般……
这般好。
究竟是陌曾给羽执透露了什么,还是羽执自己仅看着局势推演出来的呢?
既如此,那便顺水推舟罢。
季扇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运筹帷幄,“不错。即刻给云枫传信,就说:苍水有我无心剑尊,哪怕魔尊来了都不可能影响试渊祭的举办。这点小事便放心交给苍水宗。”
“是。”
羽执面不改色地应着。无人注意之时,他的嘴角分明轻轻勾起,再看向季扇言时,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欣喜和几分释然。
但屹川截然不同,屹川爆发出了不解的质问声。
“不是,等等……为什么?!”
屹川弄不明白:明明都是一个脑子两个耳朵,都是听了一样的话,怎么这两人突然开始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了。
眼见自己就要听不懂了,屹川连忙插入了羽执和季扇言之间,道:
“我们苍水禁地确确实实是遭到了入侵啊。就算并非魔族所为,最近魔族这般不安分,也绝不是举能够举办试渊祭的时候啊……不对不对,可以肯定这就是魔族所为。眼下应该要将陆千凡他们几人保护起来。”
季扇言眨了眨眼睛,眼眸除了笑意还多了几分清澈。他托起脸,嗔怪地问道:
“哎,将陆千几人保护起来?大长老,这是为何啊?”
屹川解释道:“去清阁那日有个弟子刺杀陆千凡被抓到刑司阁,当日,那名弟子就自杀身亡。刺杀失败马上自杀,这不像是一个有仇怨的人的行为,反倒像被魔修洗脑的死侍。”
“陆千凡他们很有可能撞破了魔修的行动而不自知,眼下他们的处境十分危险,这样的刺杀可能还会有很多次。嗯对,就让他们去黑水牢吧,至少安全一些……”
“呵呵呵……”一阵笑声打断了屹川的话。
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之中,这阵并不大的笑声格外刺耳。
笑声的来源便是季扇言。
他此刻捂着嘴极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夸张,但还是笑得快没了眼睛。
“哈哈哈……大长老,”季扇言毫不在意屹川锐利的目光,笑呵呵地说道:“你要把我的饵放在笼子里面吗?这样可钓不上鱼啊。”
“什么?您说……什么?”
饵?
谁?
陆千凡吗?
屹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饵料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就是被鱼咬在嘴里的时候。”
“您真的是说……是说陆千凡他们是诱饵?您,早就知道宗门里面真的有魔修,甚至说您知道那日闯入禁地的真的是魔修。”
“我不知道啊。这鱼,不是还没钓上来吗?”季扇言懒洋洋的往椅子上一靠,像是刚刚的几句话就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
“那是魔修啊!”屹川气的额头爆出了青筋,他也顾不上仪态和其他,手舞足蹈道:“他们发起疯来可什么都做得出来。况且,方才您也听见了,岳隐宗有长老因魔修重伤昏迷。陆千凡那几个家伙比起长老来如何呢?您是用自己宗门弟子的性命去换取宗门的平安啊!”
季扇言依旧平淡道:“那依照大长老的意思,应该如何呢?”
“停止举办试渊祭,先将陆千凡几人保护起来,然后封闭宗门,一一排查……”
“这么多时日,若是能排查得到还用我来钓鱼?怕是还没等排查出来,禁地内的东西就被魔修拿走了吧。”
确实如此,宗内这段时间内一直在追查魔修的下落,但并没有什么成效。
若是这样下去,不仅仅是陆千凡他们,苍水宗的每个弟子都有可能遭到威胁。
而且,禁地之物也会落入魔修之手。
“那也不能拿弟子的性命冒险啊!”屹川坚持道。
见屹川这般顽固,季扇言扬起了下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样审视着屹川,“屹川,我告诉你:那禁地之物,比区区几个弟子的性命重要得多。”
“什么物件比得上人命,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季扇言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屹川瞬间被激怒了。
他不仅直呼季扇言姓名,并且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似乎想要什么时候给这个满口胡话的家伙来上一拳。
“是你还沉浸在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的幻想中。嗯,毕竟是我苍水弟子,我终究还是心疼的……这样吧,屹川,若是你能找到魔修的蛛丝马迹,我便不让陆千凡他们犯险了。”
“好好好……季扇言,你怎么变成这这副模样了。我这就去找魔修,就算把苍水宗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屹川被气得连连点头,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好似翻涌着岩浆。
他最后用目光在季扇言和羽执脸上掠过,随即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愤愤的“哼”声,便一挥衣袖便快步离开了临风阁。
季扇言细细揣摩着屹川的背影,撇了撇嘴,道:“真是乏味。”
“大长老心思单纯,做事直来直去,又爱钻牛角尖。有些事情掌门您直接挑明就行。”
季扇言看着羽执,一本正经道:“我说的可是实话啊,那三人确确实实是我设下的饵,用来引诱魔族上钩的。从始至终,他们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都无所谓,我自会安排下去。”
“哦对了,”季扇言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二长老你不在乎吗。没记错的话,那里面可有你的两个徒弟呢。就这么放心本掌门的手段?”
羽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从季扇言一本正经的语气之下看到了几分戏谑的味道。他当然知道这又是季扇言开的玩笑。
没有人比季扇言更在乎苍水宗和苍水宗内所有人。他是不可能让陆千凡几人出什么事情的。
即便如此,羽执从容的神情中也多了几分严肃,“我自是相信掌门。但万事总有个万一,若真的出了个万一……我得叫上九亭一起,为弟子们讨回公道了。”
“啧,无聊。”季扇言咂了咂嘴,似乎对这个缘由并不满意。
“无聊便对了。天下如大长老这般兢兢业业的人总是不多的。您也该好好珍惜才是,莫要整日逗他生气。尤其是这段时间,宗门事务繁忙……”羽执的话还未落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
“对了,掌门……羽执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那位陌曾客卿我曾在疏玉阁见过几次,他看起来很脆弱,毫无灵力。所以他真的如看起来那般是毫无修为的吗?”
“不知道,你自己问他去。”季扇言揣起手,表现出一脸毫不关心。
看来季扇言是摆明了虽然知道什么但就是不想说了。
这让羽执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先行告退。
羽执走后,季扇言浑身难受地皱了皱眉。“……真是麻烦。啧,这羽执什么时候成了鼹鼠精啊,好端端地一句话一个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万劫不复了。”
……
太阳西斜,月又上了树梢。
陌曾乘着夜色在苍水宗内转了一圈,将陆千凡甩开,然后熟门熟路地入了临风阁。
“喏,云枫的密信。”
一进门,季扇言便将白天羽执拿来的密信丢给了陌曾。他的目光在陌曾脸上徘徊,他也想看看陌曾到底对苍水的密文了解多少。
没想到陌曾没有看,便猜出来信中的内容:“是试渊祭的事情吧,云枫被魔修袭击,玄天和岳隐亦如是。这试渊祭大任便落到了我们头上。”
“你怎么知道?”季扇言有些意外。
陌曾并没有得意些许,而是沉下了眼眸,“这您应该先问问二长老怎么知道的。在南山禁地入侵之前,他便已经派人提醒禁地弟子把严口风,不可泄露半分消息。我确实是疏忽了这些。这次也是多亏了二长老,才能这般顺利地拿下试渊祭。”
“什么?我还以为是你和羽执说了什么。”
陌曾摇了摇头:“我还不至于这般闲暇,去推测一个无关者的所思所想。”
“既然如此,将羽执也拉入伙成为有关者,不更好?也省的我们费这么多脑子。”尤其是要提防着羽执知道些什么,这实在是太费脑子。
季扇言表示若在这么下去,他便不是无心剑尊而是“无脑剑尊”了。
“二长老啊……”陌曾短暂思考了一下,眼眸泛起阵阵微光,“不行。二长老有两个徒弟,在江湖上仰慕他的人也不少,他不是孑然一身的人。”
“那又无妨。又不是要他去杀魔族,出谋划策而已,我能护他周全。”
“……”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季扇言并没有看到陌曾眼中快速闪过的一抹黑暗,依旧自顾自地说道,“陌曾你不了解羽执的为人。他这个人很好说话,也不在乎那些传统的东西。”
“好,”陌曾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露出平常般的笑意,“若有一日他走得太近了,我便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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