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像天漏了窟窿，豆大的雨点砸在积水的柏油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霓虹灯在水汽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垂死生物的眼睛。林默把最后一口冰冷的速溶咖啡灌进喉咙，劣质的苦涩感勉强驱散了一点熬夜的疲惫。他抓起桌上那张边缘磨损的照片——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背景是本市著名的“栖凤阁”老式公寓楼——塞进防水冲锋衣的内袋。
“栖凤阁”，一个名字听起来古色古香，实则早已破败不堪的地方。林默，一个在本地小报《都市探秘》栏目混饭吃的调查记者，这次的目标是调查三个月前在此失踪的女大学生陈晓雨。她的家人几乎绝望，警方调查也陷入僵局，唯一的线索是她最后发给闺蜜一条语焉不详的信息：“这楼不对劲…六楼…好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林默当时嗤之以鼻，以为是女孩的夸张表达。但当他查阅资料和走访周边时，一个更诡异的细节浮出水面：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栖凤阁的官方记录、地图、甚至老住户的口述，都显示这栋七层的老楼，只有六层住户的记录一片空白。仿佛那层楼从未有人居住，或者…被人为地、彻底地从集体记忆里抹掉了。
雨夜是最好的掩护。林默压低帽檐，背着装有强光手电、录音笔、便携摄像机的背包，像一滴水融入夜色，走向那栋矗立在城市角落、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建筑。栖凤阁的外墙布满雨水冲刷的污痕，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雨中摇曳，像无数挣扎的手臂。入口的玻璃门碎了一块，用胶带勉强粘着，风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推开沉重的单元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昏暗的声控灯闪烁几下才亮起，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磨损的水磨石地面。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褪色蓝布工装的老头从角落的门卫室里探出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林默。
“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大爷您好，”林默换上温和的笑容，掏出记者证晃了晃，“我是《都市探秘》的记者，想了解下咱们这栋楼的历史，听说挺有年头了。”
老头瞥了眼记者证，又盯着林默的脸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历史？破楼有啥历史。住人的地方而已。”他缩回身子，似乎不想多谈。
“听说…咱们楼有七层？”林默试探着问，目光紧紧锁住老头的表情。
老头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迷茫，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七层？不就六层吗？年轻人别瞎打听，没事赶紧走，这雨大着呢。”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林默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林默心中一凛。老头的神态不像撒谎，更像是…他真的认为这楼只有六层！那陈晓雨信息里的“六楼”指的是什么？
“大爷，您再想想？或者…有没有哪一层比较特殊，住户比较少或者…不太一样？”林默不死心。
“特殊？”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迷茫更深了，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但很快被烦躁取代，“没有！都一个样！走走走，别在这碍事！”他猛地关上小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默站在原地，楼道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声控灯熄灭，黑暗瞬间将他吞噬。他摸出手电，拧亮，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楼梯，以及旁边那部锈迹斑斑的老式电梯。电梯门紧闭，上方显示楼层的圆形指针盘，在昏暗光线下，数字从1到6清晰可见。
6。
林默走到电梯前。指针停在1。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按下了标着“6”的按钮。按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内部的机械结构开始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运转起来。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亮起，显示着上升的箭头。
等待电梯下降的几秒钟，林默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楼道里太安静了，除了电梯运行的噪音，连住户的电视声、人声都听不到一丝。这栋楼像一个巨大的、空无一人的壳。
“叮——”
一声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提示音在寂静中炸响。电梯门带着沉重的叹息，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更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和湿泥混合的陈旧气味涌了出来。
林默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电，一步踏了进去。轿厢狭小，四壁是剥落的绿色油漆和不知名的污渍。他转过身，面对着操作面板。按钮排列着：B1，1，2，3，4，5，6。
他的目光扫过，心脏猛地一缩。
在“6”按钮的上方，本该是空白或者标示最高层的地方，赫然还有一个按钮！
那按钮没有数字标识，颜色比其他按钮更深沉，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像是凝固的血块。它的边缘磨损严重，甚至有些凹陷，仿佛被无数人用力按压过。材质也似乎不同，触手冰凉，带着一种诡异的、非金属的质感。
林默的手指悬在那个墨绿色的按钮上方，指尖能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麻痒。
这是什么？通往哪里？第七层？还是…陈晓雨所说的“六楼”？老头为什么矢口否认它的存在？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按下去时，电梯门突然“哐当”一声巨响，猛地关上了！力道之大，震得整个轿厢都在颤抖！头顶昏暗的灯泡剧烈闪烁了几下，光线瞬间变得惨绿，然后又恢复昏黄。
林默惊得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厢壁上。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看向电梯顶部的通风口栅栏，栅栏后面一片漆黑，但他感觉那黑暗里，似乎有东西在动，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电梯内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刺骨。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落回操作面板。那个墨绿色的按钮，在闪烁的灯光下，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
他该按下它吗？还是…立刻离开？
手电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安地晃动。林默的指尖，距离那个未知的墨绿按钮，只有不到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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