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尾玄狐这边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屠小蝉便把神识放到那女人身上。
这一瞧，又瞧出毛病来了。
头一桩，宣德炉里的那三炷香，烧了一个多时辰，两边的已经烧尽，中间那一炷下去还不到一成。这香耐烧得离谱，绝非凡品。
再看那女人，早就搁下了方才那副矜持端肃的做派，正仰着脖子往天上瞅。两只手按在后腰上，左扭右扭，舒筋活血，跟晨起打太极的老太太似的，活动得颇为惬意。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屠小蝉心头一紧的，是周围那一圈人，十几口子，个个都跟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眼珠子发直，齐刷刷盯着场中央。就连外围负责放哨的那几个，也没能逃脱，同样成了泥塑木雕，杵在原地，连眼都不带眨的。
这事儿不对，大大的不对。
来寻宝的这帮人里头，不可能没有玄门中人。既是玄门中人，就不可能不关注天上那尊大妖。可现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难道是……那香有问题？
转念又一想，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中了狐妖的幻术，或者两者皆有。
不管是哪种猜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四尾玄狐藏了心思。
这厮明面上是来帮忙寻宝的，暗地里怕不是也在打那件镇物的主意。说来说去，那镇物可能还真真是个好东西，把一条四尾玄狐都勾得动了心思。
黑吃黑这种事，屠小蝉干起来毫无心理压力。从凡人手上盗取宝物，他有的是手段。可要是从四尾玄狐手上抢东西……他多少有点发憷。
倘若对方只是一条摇旗的落单狐妖，四境修为，他倒有胆子斗上一斗。可偏偏这家伙不是走单帮的。
涂山氏，传承有序，枝繁叶茂。惹一个，处理不好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屠小蝉可不想轻易招惹那些有组织的狐妖，尤其还是涂山这一脉，不好惹，也不能惹。
他是来寻宝的，不是来结仇的。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思绪一散，难免走神。等屠小蝉回过味儿来，神识再次朝天上探去时，忽一下后背上惊出一层白毛汗。
那四尾玄狐不知何时已从端坐的虚空中降了下来，正朝着自己这边徐徐飞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目标精准，笔直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镇物没现世之前，屠小蝉绝不能和对方起冲突。他拿不准这是巧合，还是对方发现他了。不管是哪种，眼下他都得退，退得越远越好。
说时迟那时快，屠小蝉紧贴地面悬浮，身体贴着山岩的阴影，如一条无声的壁虎，缓缓后撤，悄无声息地朝山下飘去。
好在那四尾玄狐飞得极慢。等它飘到山顶时，屠小蝉早已在山腰寻好了另一处岩体，重新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只见那四尾玄狐缓缓飞到他之前藏身的那块巨大花岗岩旁，绕着巨石，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还好，只是巧合。”屠小蝉长出一口气。
“不对，这家伙在干什么，难道是发现我了？”
此时四尾玄狐正把鼻子凑到屠小蝉刚才藏身的位置闻了闻，目光落在他脚站立过的地方。
屠小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狐妖只是闻了闻，又围着石头转了几圈，便飞到花岗岩上，盘膝坐下。
屠小蝉后来才想明白。那狐妖不是没发现他。
对方闻到了他的味儿，也知道他就在附近。之所以没拆穿，是因为对方抱着跟他一样的目的，今晚是来偷东西，而不是来打架的！
在发现自己实力平平，坏不了它的好事后，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夜空之上，一片黑云缓缓蠕动，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朝那轮月亮逼近。
半刻钟的功夫，那云朵一点点遮住了月光。天地间的银辉迅速收敛，山川草木都沉入一片暗青色的混沌里。
待到月亮被黑云完全吞没，四尾玄狐动了！
一只黑乎乎的爪子，自高处往下，五指并拢，朝着花岗岩的正中心位置，轻轻插了下去。
坚硬的岩石在它爪下竟如豆腐块一般，没有丝毫阻力，爪子轻松没入石中。
它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里面摸索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指尖一点一点地探，一点一点地寻。
不多时，四尾玄狐身形一顿，应该是摸着了某个东西。紧接着，它另一只爪子也伸了进去。然后慢慢地，极慢极慢地，从石头里面捧出一片光来。
那光柔和得很，温润如玉，又似清晨的第一抹天光。不刺眼，却亮得人心头一颤。
屠小蝉见过这种光。去年冬天，帝流浆爆发那晚，月亮上泼下来的就是这东西。
四尾玄狐将那团光小心地凑到嘴边，如同常人端茶碗一般，扬起脖子，一小口一小口，将那片光芒啜饮入腹。
光团顺着它的喉咙滑下去，迅速填满整个魂体。原本漆黑的皮毛上，泛起一层银色的光华，丝丝缕缕，如月华织就的锦缎。
直到此时，借着那光，屠小蝉才真正看清了被四尾玄狐捧在爪子上的东西。
一只碗。
沿口浅浅的，比寻常饭碗小了两圈，通体乌黑，不见半点纹饰。朴素到了极致，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四尾玄狐喝光了碗里的东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层正欲飘走的云。然后俯下身去，极为迅速地把那只小碗重新塞回石头里。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分明是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屠小蝉看在眼里，心中顿时雪亮。
碗里的东西，怕是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月华之精......帝流浆。但是这东西也不过是添头，真正的宝物，还是那只碗本身。
小碗它不能据为己有，碗里的东西它自然要收下。喝完了乖乖把碗放回去，说明它不想得罪那群人背后的势力。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全在屠小蝉的意料之中。
狐妖重新趴回女人身上。女人随手掐灭了那炷香。
片刻后，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打了个信号。
现场忽然间就活了过来，如同卡顿的电视画面恢复了正常。
那群被定住的人一起打了个激灵，眼神重新聚焦，面面相觑，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番虚虚实实的交流之后，女人指着屠小蝉方才藏身的那块巨石，交代了一番，便收拾东西要走。
那主事挽留了一番，见留不住，便安排了一个年轻后生和司机一起，客客气气送人下山。
“好，好，好……”屠小蝉吐出一口浊气，舒了舒筋骨。
送走了女人和狐妖，那管事的立刻换了副面孔，回头便开始张罗起来。
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拎了铁钎、大锤、照明灯，吭哧吭哧地开始登山。
他们在这山沟里蹲了大半个月。挖山、凿石、换班、挨冻，上头一天催三遍。今天总算见着东西了。
一伙人围着那块花岗岩，叮叮当当敲打了大半个晚上，从上往下，硬生生将那块巨石削去了将近三分之一。越到后面，动作越是小心，生怕伤了里面的东西。
又忙活了大半天，直熬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来钟，忽然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那巨石中央，似是中空，被敲开了一个小窟窿。
场面上顿时爆发一片欢呼。
众人手舞足蹈，跟过年似的。
“找到了！”
“出来了！要出来了！”
管事的攥着通话器，脸上的表情绷得铁紧，可那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好。原地待命，誓死坚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坚定有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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