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入口的灰雾像块湿布蒙在脸上。
脚下地面软得像烂泥塘，每走一步，鞋就陷进去半掌深，拔脚时滋啦一声，带出一串黑紫色的粘液。
乌木额拽着我的胳膊往前拖，林警官握着断成两截的桃木匕首，刀刃豁口还挂着在迷津渡沾上的黑血，每走一步，血珠就滴在地上，转眼被灰雾吞没。
空色僧在前面引路，赤着的双脚始终离地面半寸高，身影忽大忽小。
他带我们绕过一堆冒泡的黑色物体，凑近看才发现是凝固的尸油，里面还嵌着断指和几缕头发。
再往前走，雾气里隐约浮现出用巨大兽骨搭成的棚子，骨头呈青灰色，表面布满孔洞，时不时滴下腥臭的液体。
空色僧突然停住，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棚子中央倒扣的龟甲，随后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龟甲边缘爬满蜈蚣粗细的虫子，啃食着上面凝结的黑色污垢。
龟甲下伸出一只手，指甲漆黑弯曲，足有三寸长。
手掀开龟甲，露出一张皱成核桃的脸，两只眼睛灰白浑浊，没有瞳孔。
“要问路？”她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拿什么换？”
我握紧腰间的酆都令牌：“回音壁怎么走？”
她灰白色的眼球突然剧烈颤动，黑指甲闪电般指向我腰间的旧布包。
那是离开阳世时，在老宅墙根下随手装的一包土，布袋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生离死别沾过的尘，比令牌有用。”她爪子一勾，布包飞进龟甲，“拿来。”
骨婆扯开布包倒出土，又从龟甲下抓出一把带着肉丝的骨头渣，混在一起。
她用黑指甲在龟甲边缘用力刮擦，刺耳的声音像钢锯切割金属。
“灵龟负图，朽骨通幽！一点真灵引，万般歧路收！”龟甲表面突然窜起幽蓝色的火焰，骨头渣在火里疯狂跳动，撞得龟甲咚咚作响。
我头痛欲裂，胸前的护罩忽明忽暗。
林警官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鲜血；乌木额摸出一块兽骨符，拇指在上面来回搓动。
就在我感觉要昏过去时，所有骨头渣突然整齐排列，尖端齐刷刷指向西北方向。
骨婆剧烈咳嗽起来，灰白的眼球转向我们道：“过三道影壁，心湖中央。壁在湖心……快走！雾要吃人了！”
我们转身就跑。
跑出不到二十步，怀里的令牌突然烫得像块烙铁。
头顶的护罩咔嚓裂开蛛网状的纹路，乌木额大喊：“小心！”
地面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两条黑色触手，一条缠住我的手腕，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整条胳膊失去知觉；另一条直扑胸口的令牌。
乌木额迅速甩出兽骨符，一道土墙轰然立起，挡住触手。
黑色粘液滴在土墙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墙面很快出现一个大洞。
林警官趁机扑上去，用断刃刺进阴影中。
阴影发出尖叫，林警官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骨墙上，咳着血爬起来。
阴影逐渐聚成人形，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急速旋转的暗金色旋涡。
“钥匙，交出来。”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更多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专攻护罩上的裂缝。
乌木额接连掏出三把兽骨符拍在地上，土墙一次次竖起，又一次次被触手击碎。
他脸色涨红，嘴角溢出鲜血，却仍在不停念咒。
林警官从地上抓起一块带尖的骨头，一瘸一拐地冲上去，将骨头插进阴影的腹部。
阴影冒出白烟，剧烈颤动。
就在僵持不下时，骨婆的窝棚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一圈幽蓝色的光扩散开来。
影翁的触手顿时扭曲变形，攻势一滞。
“跑！”乌木额拽着我就往西北方向冲。
林警官捡起地上的碎石，边跑边往后扔。
远处，三道巨大的黑色屏障在雾中若隐若现，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穿过第一道影壁时，我感觉像被人用冰锥猛刺太阳穴，眼前金星直冒。
第二道影壁更可怕，无数凄厉的哭声钻进耳朵，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撕扯我的大脑。
等到撞开第三道影壁，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胸前的护罩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灰雾突然散去，一片银色的湖泊出现在眼前。
湖心漂浮着一面巨大的石壁，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每条裂纹中都流淌着幽蓝色的光。
我的视线刚触及石壁，大量记忆碎片就朝我涌来：前世修补奈何桥时，被崔珏的锁链贯穿胸膛；替地藏菩萨挡下攻击，魂体被漆黑的锁链绞碎；还有撕毁生死簿那刻，身体在金色火焰中化为飞灰……
剧痛让我浑身抽搐，指甲在地上抓出四道血痕。
林警官想扶我，被乌木额拦住。
老萨满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兽头刺青，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刺青上。
兽头顿时发出红光，他握紧拳头，做好战斗准备。
影翁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它面部的暗金漩涡转得更快，脚下的阴影向前蔓延。
我的护罩噗地熄灭，彻骨的寒意瞬间将我包裹。
影翁抬手，十几根触手带着破空声袭来，尖端闪着金属般的寒光。
乌木额猛跺地面，念动咒语。
地面凸起一排石刺，扎进影翁的阴影中。
林警官将红绳缠在断刃上，大喊着冲上去，一刀砍在触手上。
触手被砍出一道伤口，冒出黑色的烟雾。
我摸出怀里仅剩的破煞钱，用尽全身力气朝影翁扔去。
铜钱击中它面部的漩涡，发出当的一声，影翁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就现在！”乌木额将最后一块兽骨符按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深沟，困住影翁下半身。
林警官抓住机会，利用旁边骨堆的横骨荡过去，断刃狠狠刺向影翁的头部。
影翁发出尖锐的嘶吼，周身阴影疯狂翻涌，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深沟的束缚。
就在这时，湖心的湖水突然剧烈沸腾，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石壁上的蓝光越来越强，裂纹中传出低沉的嗡鸣。
影翁的攻势愈发疯狂，触手不断击打深沟边缘。
乌木额的刺青开始褪色，他脸色惨白，仍死死撑着法术。
林警官的手臂被触手划伤，鲜血直流，却依旧紧握断刃。
我咬着牙站起来，朝旋涡走去。
湖水漫过脚踝时，传来刺骨的灼痛，仿佛皮肤正在被融化。
背后的战斗声越来越远，影翁的嘶吼、乌木额的咒语、林警官的呼喝，渐渐被湖水的轰鸣掩盖。
当湖水淹没头顶的瞬间，我看见石壁裂纹中的蓝光聚成一个光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下沉的身影……
湖底的压力越来越大，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
我握紧令牌，朝着光点游去。
石壁表面的裂纹突然延伸，形成密密麻麻的符文。
影翁的触手不知何时穿透了水面，在我身后搅动起巨大的漩涡。
乌木额的吼声从水面上传来：“撑住！”
紧接着，一道土墙在湖水中升起，暂时挡住了触手。
林警官跃入水中，红绳断刃在水中划出一道血线，砍向触手。
但湖水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触手轻易避开攻击，缠住了他的腰。
我顾不上援手，奋力游向石壁。
当指尖触碰到裂纹的瞬间，无数画面再次涌入脑海：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九幽裂隙前，手中握着与我相同的酆都令牌；地藏菩萨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还有一句低沉的话语：“钥匙需要觉醒……”
剧痛再次袭来，这次是从灵魂深处爆发。
影翁的触手穿透土墙，抓住了我的肩膀。
冰冷的力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我感觉意识正在被抽空。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令牌突然发烫，一道金光从裂纹中射出，击中影翁。
影翁发出凄厉的尖叫，触手松开了我。
湖水开始倒流，我被冲向石壁。
石壁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在光圈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那是我自己，却穿着一袭黑袍，手中拿着完整的生死簿。
“原来……我就是钥匙。”我在水中喃喃自语，声音被气泡裹挟着消散。
石壁的裂纹开始愈合，而影翁的身影在金光中逐渐透明。
乌木额和林警官也被水流冲到石壁旁，他们浑身是伤，却仍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湖面上突然传来骨婆的怪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的身影出现在雾中，手中的龟甲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龟甲上的泥土和骨头渣重新排列，形成一个指向湖心的箭头——与之前的指引完全重合。
“进去吧。”骨婆沙哑地说，“回音壁会告诉你一切。
但记住，知道真相的代价，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手中的令牌，又望向石壁中央的光圈。
乌木额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我们陪你。”
林警官握紧断刃，点点头。
三人一起踏入光圈的瞬间，湖水彻底沸腾，整个鬼市开始剧烈摇晃。
石壁上的蓝光将我们吞没，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芒……
当光芒消散，我们站在一个陌生的空间。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脚下的地面泛着微光。
前方，一面巨大的石壁缓缓升起，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文字并非人间任何一种字体，却能清晰地传入我的脑海。
“欢迎，钥匙的觉醒者。”石壁发出低沉的轰鸣，“现在，该揭开十万年前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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