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第一次如此真实。
艾丽卡站在康复中心的玻璃长廊里，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窗外，初夏的雨滴打在宽大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三个月前，她绝不会注意到这种声音——那时她的大脑太忙于处理量子级别的信息，根本无暇顾及如此"低效"的感官输入。
"103号的生命体征稳定了。"
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往日柔和了许多。她递过一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着最新一批康复者的监测数据。自从神经病毒摧毁了量子网络，凯特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中的机械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暖。
"叫他名字吧。"艾丽卡接过数据板，指尖划过103号的真实姓名：陈明。在地下城，他们只有编号；在这里，他们学习成为有名字的人。
"旧习惯很难改。"凯特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像是在微笑，"特别是当你被编程了二十年后。"
康复中心建在原北极星生物科技园区的地上部分。曾经的实验室被改造成宿舍和诊疗室，中央广场上的量子天线雕塑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易篮球场。现在那里正有十几个年轻人在打球，笑声穿过雨幕传来。
"7号的神经再生进度如何？"艾丽卡问道，目光扫过数据板。
"亚历克斯的记忆恢复了70%，但运动协调性..."凯特的话戛然而止。她的瞳孔突然扩大，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后——那里曾经有控制芯片，现在只剩下一道疤痕。
艾丽卡立刻明白了原因。走廊尽头，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向她们走来。亚历克斯·雷耶斯——曾经的7号实验体，被杜兰改造成量子中继器的活体处理器——现在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的机械左眼已经摘除，空眼窝上盖着一块白纱布。
"早会要开始了。"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有那种机械的质感，"原体...我是说林教授在等你们。"
艾丽卡点点头，伸手想扶他，却被轻轻避开。亚历克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他坚持自己拄着拐杖走向会议室。这三个月来，他拒绝任何形式的帮助，仿佛要通过这种自虐般的独立来证明自己的人性。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首位上坐着白发苍苍的林教授——艾丽卡的基因原体母亲，现在大家都这么称呼她。她左侧是伊莱贾·科恩，右臂装着新研制的生物义肢；右侧是莱恩·吴，额头上还留着***的疤痕。
"最新的血液检测显示，神经病毒的效果正在减弱。"林教授调出全息图表，蓝色曲线呈缓慢上升趋势，"我们的量子相干性可能在六到八个月内部分恢复。"
会议室里响起不安的低语。艾丽卡注意到几个前基因子女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失去特殊能力比获得时更加痛苦。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红发年轻人问道。艾丽卡记得他是68号，曾经拥有近乎完美的计算能力，现在却在学习基础算术。
林教授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取决于你们如何看待自己。杜兰设计的量子能力是一种工具，但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她停顿了一下，"问题在于，这把工具曾经插在你们的神经系统中，由别人握着。"
艾丽卡接过话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学会自己掌握这种能力——如果它回来的话，而不是让它控制我们。"
会议结束后，艾丽卡独自走向实验室。走廊的墙壁上还留着杜兰时代的生物发光材料，但它们不再脉动，只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黄光。实验室里，伊莱贾正在调试一台量子监测仪。
"有发现什么异常吗？"艾丽卡问道，凑近观察屏幕上的波形图。
伊莱贾摇摇头，机械义肢灵活地调整着参数："所有康复者的神经活动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他调出一组特殊波形，"12号的脑电波偶尔会出现这种异常波动，像是接收到某种微弱信号。"
艾丽卡皱眉："凯特？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伊莱贾压低声音，"巧合的是，轨道上的量子卫星残骸也是在那天发生了位置变动。"
一阵寒意顺着艾丽卡的脊背爬上来。杜兰消失前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基因不会消失..."
夜深了，康复中心渐渐安静下来。艾丽卡坐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反复查看凯特的脑电波记录。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窗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门外传来。艾丽卡抬头，正好看到门缝下塞进一张数据芯片。她迅速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拐角处一片银色衣角一闪而过——凯特今天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制服。
芯片插入终端后，显示出一段加密视频。画面中是杜兰，但背景不是任何艾丽卡熟悉的地方，而是一个充满蓝色液体的舱室。杜兰的半个身体浸泡在液体中，数十根细管连接着他的脊椎。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第一阶段已经完成。"视频中的杜兰说道，声音带着水下的模糊感，"基因不会消失，艾丽卡。我早已将自己的意识备份在量子卫星网络中。当足够的基因子女重新连接，系统将自动启动重组程序。"
画面切换到一个复杂的基因图谱，顶部标注着"HS-2099-0001"——杜兰自己的基因编码。
"你以为摧毁了发射塔就结束了一切？"杜兰的微笑在蓝色液体中显得格外诡异，"那只是硬件而已。真正的网络在你们的基因里，在每一个HS序列携带者的量子纠缠中。你们是我的遗产，艾丽卡。而遗产终将回归继承人。"
视频突然中断，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芯片正在自我销毁。艾丽卡猛地拔出它，但为时已晚，芯片在她手中化为一缕青烟。
她的个人终端突然亮起，伊莱贾的信息闪烁着红光："紧急情况。立刻来观测站。"
观测站位于康复中心顶楼，原本是北极星园区的气象监测点，现在被伊莱贾改造成了卫星追踪站。当艾丽卡赶到时，伊莱贾和林教授已经在那里，面色凝重地盯着大屏幕。
"三颗量子卫星残骸刚刚改变了轨道。"伊莱贾指着屏幕上三个红点，"它们正在向同一坐标点集结。"
林教授调出另一组数据："更麻烦的是，康复中心的监测系统显示，过去两小时内有11名康复者的脑电波出现了与凯特相同的异常波动。"
艾丽卡将芯片的事告诉他们。林教授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在利用残留的量子纠缠效应。即使神经病毒抑制了主动链接，基因层面的被动连接仍然存在。"
"就像无线电接收器。"伊莱贾恍然大悟，"杜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信号源，而所有HS序列携带者都是潜在的接收天线。"
艾丽卡看向窗外的夜空。在那里，三颗人造天体正在无声地重组，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细胞开始分裂繁殖。她突然明白了杜兰计划的真正恐怖之处——他早已将自身与整个基因工程融为一体。摧毁设施、关闭网络都无济于事，只要还有一个HS序列存在，杜兰的阴影就不会消失。
"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方法。"艾丽卡轻声说，"不是阻断，而是重写。"
林教授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基因疗法...如果我们能修改HS序列中的量子纠缠模块..."
"理论上可行。"伊莱贾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计算，"但需要原始基因图谱和一台量子计算机。"
"我有图谱。"林教授说，"杜兰以为销毁了所有备份，但我偷偷保存了一份。"她看向艾丽卡，"至于量子计算机..."
艾丽卡苦笑："你想用我们正在衰退的量子能力作为计算资源？"
"不完全是。"林教授调出一组复杂的公式，"如果我们能暂时逆转神经病毒的效果，集中几个人的量子相干性，哪怕只有几分钟..."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艾丽卡知道那很可能是一颗变轨的卫星。时间不多了。
"召集所有人。"她下定决心，"是时候让杜兰明白，遗产也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