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墨一样漫过红星厂的围墙，远处仓库那边刚收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厂区门口还留着几辆没熄火的破旧三轮车。顾鸿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刚整理好的技术图纸，正准备回家。
“顾总！”周卫国从后头追上来，“那几个市经委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顾鸿渐一边扣上外套纽扣，一边淡淡地说，“他们要是真有证据，就让他们来查；要是没证据，就让他们滚。”
周卫国咧嘴一笑：“还是你硬气。”
两人并肩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格外清晰。路过车间时，还能看见几个老技工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
“最近厂里稳定了，你也该歇歇。”周卫国拍了拍他肩膀，“别把自己累垮了。”
顾鸿渐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松劲的时候，但今晚，确实得回去看看晓芸。
家里的灯还没熄，透过窗户能看到林静姝坐在桌边批改作业，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剪纸画。晓芸已经睡了，小脸贴在枕头上，嘴里还叼着半根铅笔——也不知道她又偷偷拿什么练字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把包放在椅子上，脱下沾满机油味的外套挂好。林静姝抬头看了他一眼，递来一杯温水。
“今天厂里怎么样？”她声音轻柔，像是怕吵醒女儿。
“挺顺利的。”顾鸿渐接过杯子，喝了口热水，“市经委来了几个人，想查生产线，被我打发走了。”
林静姝笑了笑，没再多问。她了解丈夫，知道他做事从来不会莽撞，更不会让红星厂陷入被动。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晓芸嘟囔了一句梦话：“坐标……坐标……”
顾鸿渐一愣，低头看床上的女儿，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天晚上，顾鸿渐提前回了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纸上写东西。
推门进去，只见晓芸踮着脚尖，正在墙上用粉笔写一串数字和符号。
“3x + 4y = 12……”她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锁，像在解一道天大的难题。
顾鸿渐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小背影，心里突然一颤。
“晓芸？”他轻轻唤了一声。
晓芸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粉笔“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她紧张地咬住嘴唇，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
顾鸿渐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没关系，爸爸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晓芸低着头，小声说：“我看妈妈批作业的时候，那些算式看起来很好玩……我就偷偷学了一下……”
顾鸿渐心头一热。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那你学会了吗？”
晓芸摇摇头，声音更小了：“不太会……但我记住了好多题。”
顾鸿渐站起身，走到墙边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算式，发现居然还有模有样。虽然有些地方写错了，但整体逻辑居然通顺。
他回头看向晓芸，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欣慰。
“这样吧，明天放学后，爸爸教你。”
晓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点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鸿渐笑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往墙上写了，好不好？”
晓芸连连点头，脸上笑出了梨涡。
第二天傍晚，顾鸿渐带着晓芸来到院子里。地上铺着一层薄沙，是他特意从工地要来的。
“今天我们先学一个新东西，叫坐标系。”他说着，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横纵两条线。
晓芸好奇地看着：“这就是坐标系？”
“对。”顾鸿渐指着交点，“这是原点，就像咱们家的大门。然后这条是X轴，这条是Y轴。”
晓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看，如果我要找一个人，只知道他在院子里，是不是不太好找？”顾鸿渐继续解释，“但如果我说，他在离大门五步、左边三步的位置，是不是就清楚多了？”
晓芸眼睛一亮：“哦！就像藏宝图上的标记！”
顾鸿渐忍不住笑了：“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他开始教她如何用坐标表示位置，并带她做了一些简单的练习。晓芸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自己画出简单的坐标点了。
林静姝站在窗边，看着父女俩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晓芸抱着布娃娃坐在院子里，忽然抬头问：“爸爸，你会做生意吗？”
顾鸿渐正在调试一台旧收音机，闻言愣了一下：“你想学做生意？”
晓芸认真地点点头：“我想以后帮妈妈买菜，还想帮你管工厂。”
顾鸿渐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再大一点，爸爸一定教你。”
晓芸却很执着：“那你现在能不能先告诉我，怎么做生意啊？”
顾鸿渐想了想，笑着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小摊位。
“做生意，其实就像是摆摊卖糖葫芦。”他指着画，“你得先有糖葫芦，也就是产品；然后你得告诉大家你的糖葫芦最好吃，这就叫宣传；最后，你得定个合理的价格，让人愿意买。”
晓芸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所以啊，做生意最重要的三点就是：产品、宣传、价格。”顾鸿渐总结道。
晓芸认真地记下了这三句话，眼里闪着光。
那天夜里，林静姝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走出房间，看到晓芸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桌上是一张画满坐标格的草稿纸，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我要当老板”。
林静姝轻轻替女儿盖上毯子，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星光洒落，像极了她第一次遇见顾鸿渐的那个夜晚。
而此刻，屋外的风轻轻吹动树叶，仿佛也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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