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启,残夜将尽。黑山堡内外,浓稠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口鼻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燃烧的余烬在废墟间明灭,发出哔剥的轻响,是这片死寂战场上唯一的背景音。
夏玄的命令像冰冷的铁水,浇铸在凝固的恐惧与疲惫之上。
“把能喘气的,都抬进去。”
“死了的…堆起来。”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新的寨墙…”
他的目光钉死在那面斜插在尸堆中、被血污浸透的“魏”字大纛上,“…用他们的骨头和旗,来垒!”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撬动。残存的铁鹰锐士最先动了,他们沉默地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搬运。搬动还活着的袍泽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每一次触碰都避开狰狞的伤口。而当他们转向那些冰冷的、僵硬的、残缺的躯体时,动作便只剩下麻木的沉重。一具具穿着玄黑皮甲或破烂布衣的尸体被拖拽着,扔向寨墙崩塌的巨大豁口,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铜须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扫过那片狼藉,低吼一声:“能动的!跟老子来!” 他不再看那些堆积的尸体,而是走向散落满地的残破兵器、碎裂的甲片。几个还能站立的工匠和流民,眼神空洞,却下意识地跟上了他沉重的脚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很快在角落响起,他们在铜须的指挥下,沉默地拆卸着那些魏军精良兵器上尚能利用的铁件,修补着己方破损的甲胄和武器。
诸葛暗倚靠着倾倒的弩机,苍白的脸在微弱的晨光中像一张脆弱的纸。他捻着枯草的手指依旧平稳,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缓缓扫过那些被抬入石屋的伤者,扫过正在尸堆旁忙碌的锐士,最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年轻流民身上。那流民脸上沾满血污,眼神躲闪,当诸葛暗的目光停留时,他猛地低下头,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诸葛暗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分,随即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石屋内。
秦锐躺在干草铺上,呼吸微弱却平稳,塌陷的胸口被干净的白布紧紧包裹,布条下隐隐透出血迹,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不断涌出的暗红。他依旧昏迷,但灰败的脸色褪去,显露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生气。夏玄渡入的那缕金色源质,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在他破碎的经脉中缓慢而坚定地游走、修复。
铁蛋蜷缩在秦锐脚边的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裹在一件过大的、沾满泥污的锐士皮甲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他沉沉地昏睡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那只曾被琉璃光泽笼罩、又被璃月咬了一口的手臂,此刻皮肤完好,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小牙印。
璃月就坐在铁蛋旁边。她似乎对周围的血腥和死寂毫无所觉,小脸上还带着一丝吃饱喝足后的餍足。她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铁蛋手臂上的小牙印,又凑近用小鼻子嗅了嗅,纯净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点点残留的渴望,仿佛在回味某种奇异的滋味。
夏玄盘坐在屋角阴影里,双目紧闭,如同入定的老僧。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刻痕,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灰败。识海中,那尊青铜鼎虚影黯淡无光,鼎壁上蛛网般的裂纹触目惊心,如同破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每一次试图凝聚残存的微弱源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强行催动【血煞战旗】雏形的反噬,远比他预想的更凶猛,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本源。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和单调的搬运声中艰难爬行。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一丝灰白。
黑山堡的豁口处,景象已然大变。
那巨大的缺口,被一层层、一摞摞的尸体填塞、垒砌。穿着魏军玄黑皮甲的,穿着流民破烂衣衫的,肢体扭曲,头颅歪斜,断臂残肢相互交叠挤压,形成了一道高达丈余、散发着浓郁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恐怖“墙”基!粘稠发黑的血液从尸堆缝隙里不断渗出,在墙基下汇成暗红的小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墙顶端,那面巨大的“魏”字大纛被粗暴地插入其中,成为最醒目的“脊梁”。染血的旗面在清晨微凉的寒风中猎猎抖动,发出扑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不甘的呜咽。它不再是威权的象征,而是一面耻辱的招魂幡,昭示着昨夜惨烈的代价与冷酷的胜利。
铜须带着人,正将最后几根粗大的、削尖的树干,狠狠楔入尸墙外侧松软的泥土里,形成一道简陋却尖锐的木栅。他独眼赤红,布满血丝,每一次挥动铁锤都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厉,仿佛砸的不是木桩,而是敌人的头颅。
夏玄不知何时走出了石屋,站在了这座新垒成的“寨墙”之下。他仰着头,看着那面在晨风中抖动的“魏”字血旗。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冷硬如岩石的侧脸线条,王袍上凝固的血块在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紫黑。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和尸臭,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冰冷的肺腑没有丝毫波动。
“陛下!”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锐士跌跌撞撞冲上山坡,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调嘶哑,“山下!楚…楚国大军!打着‘项’字旗!铺天盖地!离我们…不足十里了!”
仿佛一道无形的霹雳,瞬间劈开了黑山堡死水般的沉寂!
铜须抡锤的动作僵在半空,独眼瞪得几乎裂开。正在尸堆旁搬运最后几具尸体的锐士们猛地停住,脸上刚刚因为完工而浮现的一丝麻木松懈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诸葛暗捻着枯草的手指终于停住,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转向山下。
楚国!项字旗!
七国之中,军力最强,兵锋最盛!其主将项龙,更是以勇猛绝伦、用兵如神闻名于世!
昨夜的血迹尚未干涸,新的铁蹄已踏碎晨曦,裹挟着毁灭的风暴,直扑这座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孤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刚刚垒起的尸墙,在楚国真正的铁蹄面前,不过是可笑的沙垒。
夏玄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昨夜强行催动战旗的反噬和源质的枯竭,让他的身体如同被掏空,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但当他转过身,面向山下那即将涌来的、代表着毁灭的黑色潮汐时,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插在这片焦土上最后的、不肯折断的标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尸墙下那一张张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脸,扫过铜须紧握铁锤、青筋暴起的手,扫过诸葛暗深不可测的眼,最终,落向那间石屋紧闭的门。
秦锐在里面躺着。铁蛋在里面昏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指向山下那即将被楚国铁蹄踏破的地平线。动作缓慢而稳定,带着一种千钧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根手指所指之处,便是大夏的疆土,一寸不可让!
那根手指所指之处,便是他夏玄的战场,一步不可退!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铜须猛地将手中的铁锤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他抬起沾满血污和泥灰的脸,独眼死死盯着山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娘的…想拆老子的墙?先问问老子的锤子答不答应!”
一个、两个…残存的铁鹰锐士们默默地握紧了手中刚刚修补好的武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取代——那是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最后一丝凶性!他们沉默地挪动脚步,拖着伤躯,重新站到了那由血肉和白骨垒成的“寨墙”之后,用身体抵住了那冰冷粘腻的“墙基”。
诸葛暗轻轻松开指尖的枯草,任由它飘落在地。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沾染尘灰的青衫,脸上那丝病态的倦怠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他走到一架尚算完好的弩机旁,手指拂过冰冷的弩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标尺,遥遥投向山下烟尘腾起的方向,开始无声地计算着距离、风向、角度…
夏玄依旧站在那里,指着山下。他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孤寂,却如同一块投入死水中的顽石,激起了绝望之下最后的、带着血腥味的涟漪。
风更大了。
吹动那面插在尸堆顶端的“魏”字血旗,猎猎作响。
吹动每一个守军身上破烂染血的衣袍。
也吹来了山下越来越清晰、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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