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晚照攥着铁锨往幼儿园跑时,第一滴雨珠正砸在她后颈。
前世的记忆像根烧红的针,扎得她眼眶发酸——那天也是这样的闷雷,三个孩子蹲在墙根玩弹珠,她抱着教案冲进雨幕时,只来得及拽出两个,最小的妞妞被埋在碎砖里,哭声响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鹅。
“晚照!”张婶举着油布伞追出两步,被雨帘挡了回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加固后墙!”林晚照头也不回,铁锨磕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她跑得急,裤脚溅满泥点,腕上的银镯子撞着铁锨把儿叮当作响。
前世她总觉得命是天定的,可现在她偏要在老天爷手里抢人——墙没塌,孩子就不会伤,这道理简单得像二加二等于四。
幼儿园后墙的裂缝比她记忆中更狰狞。
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露出里面发霉的草泥,风一刮,墙根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林晚照把铁锨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捡碎砖。
手刚触到块带棱的青砖,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窜上来,她倒抽口冷气,借着手电筒光一看,一道血痕正从虎口往手腕爬,像条歪歪扭扭的红蚯蚓。
“林同志?”
惊雷炸响的刹那,熟悉的军靴声混着雨声撞进耳朵。
林晚照抬头,雨水顺着她额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里那道挺拔的身影。
顾景川的军帽檐往下滴水,深绿色军装贴在背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油毡布——显然是巡查时特意绕来的。
“雨太大,先避避。”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说话间已脱下军大衣,要往她肩上披。
林晚照偏头一闪,军大衣落了空,却正好露出她腕上的血痕。
顾景川的手指顿在半空,喉结动了动:“受伤了?”
“砖碴子划的。”林晚照低头继续捡砖,雨水顺着下巴砸在砖堆上,“不碍事。”可话音未落,腕上突然一暖——顾景川半蹲着,用拇指轻轻按住她伤口上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包纱布。
动作太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雨水打湿了纱布,他就着雨水蘸了蘸,才小心地缠上去。
“三年前工地上...”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闷,“有个姑娘推我出塌方区。”
林晚照的手顿住了。
雨幕里,岗亭的灯突然亮了。
顾景川扶着她的胳膊往岗亭走,军大衣终于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铁锈味——是枪油的味道,军人特有的味道。
岗亭里逼仄,两人挨得极近。
林晚照摸出那本被雨水泡软的笔记本,推到顾景川面前:“您记错了日期。”她指尖点着最后一页晕开的墨迹,“不是三年前,是...前世。”
顾景川的掌心骤紧。
屋檐下的雨滴砸在铁皮顶上,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
他盯着笔记本,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当年您说’这丫头命硬‘。”林晚照从口袋里掏出枚平安符,红绳磨得发亮,“您被埋在砖堆里,我扒了半宿才把您拽出来。
您醒过来时说,命硬的人不该早死。“她笑了,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掉,”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能活两次。“
顾景川突然握住她手腕。
他的手很烫,隔着纱布都能焐热她的伤口。“那平安符...”
“您塞给我的。”林晚照把平安符塞进他掌心,“前世我死的时候,它还在我枕头底下。”
雷声再次炸响,震得岗亭的玻璃嗡嗡直颤。
顾景川的拇指摩挲着平安符上的纹路,突然说:“组织审查还没...”
“顾营长!林晚照!”
尖锐的女声穿透雨幕。
林晓梅举着台录音机冲过来,头发像团湿抹布贴在脸上,“你们半夜私会!
我要去...“
“够了!”周主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保卫科的同志举着强光灯,照着林晓梅怀里鼓鼓囊囊的军用帐篷,“林晓梅同志,仓库丢的帐篷,怎么在你家柴火堆里?”
林晓梅的脸瞬间煞白。
她张了张嘴,突然尖叫着要跑,却被保卫科的同志一把按住。
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把她脸上的粉冲成两道白沟。
“带走。”周主任挥了挥手,又冲顾景川和林晚照点头,“你们继续。”
岗亭里重归安静。
林晚照望着外面渐小的雨,摸了摸腕上的纱布——顾景川缠得太仔细,一圈圈绕得像朵花。
她想起幼儿园的孩子们,明天该熬点绿豆汤,加把冰糖,甜津津的,正好给加固围墙的工人们润嗓子。
“明早...”顾景川突然开口,又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平安符,耳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红,“我去工地。”
林晚照笑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铁锨,雨已经停了,后墙的裂缝里,有株小蓝花正从砖缝里钻出来,带着股子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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