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生哥。”长吉低低的喊了一声。五年了,润生的名字就像一块烙铁一样放在他的心底。不看触碰,也从没去触碰过。"叫润生哥。"长吉推了弟弟一把,声音干巴巴的。
润生在回村的路上讲述自己在青岛的所见所闻,在铁轨上行驶的车,灯红酒绿的街道,还有他所学的,革///命。“长吉,我回来就是这个原因。我要去江西找红///军。你…”他带着歉意的笑,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本破旧的《新///青///年》。长吉没说话,只是盯着润生手中发了毛边的那本书“你知道的,润生,咱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长吉张了张手,他看着掌心上的厚茧 。“我是说,长吉,你愿不愿意跟我走?”长吉的手掌在夕阳下泛着黄铜般的光,那些茧子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皲裂着。远处的水车吱呀作响,把碎金似的光影搅成一池乱麻。 “跟你走?”他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像折断的麦秆,“润生哥,你是读书人,见过火车,见过电灯……可我这双手,除了握锄头,还能干什么?”
润生的目光落在长吉的掌心,那里纹路粗粝,嵌着洗不净的泥痕。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攥紧了那本《新///青///年》,书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无言的焦灼。
长吉的弟弟蹲在田埂边,正用树枝拨弄一只甲虫,甲虫翻了个身,六条腿慌乱地划动,却怎么也翻不回来。
“我不一样了,润生哥。”长吉低声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润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扣住长吉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像块烧红的炭。
“可这条路,”他盯着长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是给你们这样的人开的。”
长吉摇了摇头,“润生哥,不是我不想走。你瞧瞧这种麦子,收麦子,种花生,收花生,哪一件不需要我去做,我娘死了,润生,我得照顾好我弟,拴子满打满算,今年也才8岁。润生,要我说,这一切都是空谈。我们是农民没错,我们是工人,也没错,但是据你说的那些革命,他有希望吗?日本鬼子见一村烧一村见一村杀一村,我是个农民,并不代表我对外界一无所知。”长吉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麻绳,一下一下磨得人生疼。拴子不知何时停下了玩虫子的动作,脏兮兮的小脸仰着,眼睛在哥哥和润生之间来回转。
润生的手慢慢松开了,"你知道李大钊吗?"润生突然问。他翻开《新///青///年》,抖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报纸边缘还沾着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三年前他在北平被绞死了。临刑前他说,不能因为你们今天绞死了我,就绞死了伟大的gong///产///主///yi。"
"我见过青岛码头扛大包的工人,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润生把剪报塞进长吉的衣兜,"也见过上海弄堂里饿死的报童,薄得跟纸片一样。"他的手在发抖,“长吉,无数无数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人,在挨饿,在受苦,不只有我们呐。”
晒谷场西头传来吆喝声,几个佃户正拖着空板车往家走。车轴吱嘎吱嘎响,像在给润生的话打拍子。
长吉摸到衣兜里的剪报。纸很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末。他想起娘咽气前攥着他的那只手,也是这么又干又脆,像晒透的豆荚。他张了张嘴,“我会考虑的。最起码叫我把家里这些事办好吧。”润生握住了他的手,同样的粗糙,上面还有冬天未消去的冻疮,他这才发现润生身上的学生装已经穿得破旧不堪,脚腕露了一大截,补丁处是细细密密的针脚。
“润生哥,你打算呆几天?”长安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尴尬的寂静,润生蹲下来跟栓子平视,“呆三天,三天后我就出发,往南走,去江西找红//军。”栓子抱了抱他。
晚上还是很凉的,润生就在长吉家住下了,被子不算厚,薄薄的一层,农家晚上一般不开燃油灯,一般也用不起,天黑的,但星星却亮的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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