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在晨风中醒来。躺在地上，看到天上盘旋着几只黑鹰。
我的小狗崽子正趴在我脑袋边。等我醒来，它很高兴地摇摇尾巴。
远处的水泡子平静而幽暗，更远处的镇子里一片死寂。
我在犹豫我是否需要回到关内。
因为过去的这些天，晚上我总能睡得很沉。
躺在长草的沙地之上，我觉得柔软细腻而踏实；耳边没有人马兵车的喧扰，我觉得呼吸顺畅。
而在寒季到来之前，我需要找到几个更稳妥的栖身之所，一个不够。
我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我对自己有信心，在漠北熬过这个冬季。
我要挖几个地窨子，不用抛太大的坑，但是需要挖足够深。北风肆虐时候，我用木棍架着树枝遮蔽，睡在地窨子里。
我要尽快开始为冬天储备粮食，以后每天多抓几只草原鼠和鱼，收集野菜，风干藏起来。
我要尽可能多地准备干柴和干草。
如果万一熬不住，我就在粮食枯竭之前，赶上好天气往南走。
我突然想到，镇子里可能有我用的上的工具，比如那些战死者的武器。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一般人认为有了兵器就可以让自己更安全。但我从来没有这个念头，我固执地认为，如果我身上带着那些刀剑，我可能早就惨死荒野了。
卷入厮杀，才是致命的根源。远离厮杀，才更安全。
但这次不太一样。我很清楚我不准备占有那些东西，我只是用来挖地窨子。所以，我依然有我自己一成不变的信条。
在确认足够安全之后，我走进了镇子里。
几只黑鹰围绕在那几具尸体周围，有两只在扑腾着翅膀打架。
我又进到那几个买马客的棚屋里。
为首的伤者没见好转。另外一个上衣满是血污。其余两个都已僵直。
见我进来，受伤的那个伸手跟我说，水，水。
我什么也没说。我出去给他们找来了水。
喝完水之后，受伤的那个看看我，攒足劲儿对我说，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了想，跟他说，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所以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
他愣住了，对我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于我而言，我自己与这大地上的草木鸟兽无异，有生命的时候我会呼吸、奔跑、饮食、休息，当我生命枯竭的时候，我也愿意像那枯树一样，倒在泥土上。而我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遇到天敌，并轻易被天敌所杀。
所以，此刻我并不关心这些搏杀者的命运，更不想知道这里面的缘由。
我更关心的是，早上我和我的狗崽子都还没吃饭。
我捡走了屋外散落的一把短剑，多余的东西我一件没拿。
来到水泡子边，我趁着摸鱼的功夫，清爽地洗了个澡。
泡子里的水，澄澈见底，又寒气凛凛。
我躺在水面上，觉得我的生命十分神奇，游泳的时候我像是水里的鱼，在岸上我又像是捕猎的草原狼。
我可以像草木那样安静，也可以像兔子那样灵活。
我全然想不起我从哪里来，以及我姓甚名谁，我也就此不愿意跟我的天敌们纠缠不休。
这可能也是我选择留在北地的原因，即便寒季即将到来。
而寻常人理解，候鸟会在冬天来临前，飞到南方。
这个年月，人少的地方反倒安全。
比如这水泡子里面鱼虾就很多，因为人迹罕至，少有人捕捞。
我要为应对寒季做准备了。
寻找合适的挖地窨子的地方，关键是要安全隐蔽，且干爽避风。
而且需要多挖几处，距离要足够远，足够安全。
在这个地方办到这些并不难。
我很快就找到第一个合适的地点。
挖一个符合我要求的地窨子，工作量其实也不太大。因为这里的沙土非常松软。我其实也并不需要一个太大的地方。
每天挖一两个时辰，要不了几天就能成型。
剩余的材料我去镇子里面找，那些倒塌的房子里，有现成的木桩和泥砖。虽然距离有点远，搬运费劲，但是我并不着急，也不需要索取太多。
就这样，像草原鼠一样。
我毫无目的地来到塞外的这一处草原，然后我又即兴地愿意留下来，虽然留多久我并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下我很有安全感。我知道我的生命，像周围活着的一切东西一样，在这片草地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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