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年后,人们把我所处的时代叫做五胡十六国,说这个时代充斥着超级战乱。
对于乱不乱这个问题,我自己其实没有特别的感觉。
因为从我记事起,兵荒马乱是家常便饭。可能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不知道没有战乱是什么样子。
对我来说,路上见到的行色匆匆的各种人,他们都在干着他们的生计而已。
比如长安派来的大官和士兵,比如城里的贵族和土豪,再比如跟我一样流浪的塞北人。
对于有权有钱的人,打仗也是他们的生计。
不过所有这些,跟我基本没啥关系。因为我是一个小乞丐。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大年龄。我大概记得从记事起,寒来暑往有十几回了。
也是从记事起,我就是个小乞丐,我其实也没觉得生活有多艰难。
相反,正是因为我是个小乞丐,所以我到现在还活着。
那些整天打仗的人,他们要杀的不是我这种人。
当个小乞丐,也没太耽误我衣食住行。
穿衣的事儿很简单,每次城里打完仗,我觉得没啥动静了,就去死人堆里翻有用的东西,捡那些官军的衣服。所以衣服一直不缺。在北方,衣服主要是为了冬天御寒。
吃的方面其实也不太愁。夏秋两季,北方的荒野密林、河沟溪涧,到处都能找到吃的。冬春难熬一点,不过也不太妨碍,我打小就机敏,城里乞讨,山上打猎,偶尔饿饿肚子,但没见被饿死。
住和行就更不是事儿,天当房地当床,从来就没有让我烦恼过。
乞丐就是我的身份、生计和宿命,不过这事儿也没让我烦恼过。
我其实一点都不羡慕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军,也不羡慕那些骑马乘车的有钱人。
因为每年冬天,塞北的匈奴人都会翻过长城,过到这边抢粮食、杀官军、抢钱抢女人。
所以,那些达官富人,每年都有很多人掉脑袋,不过第二年朝廷又会派来不少人。官军可以得到朝廷的粮饷,所以不愁没人来干。
塞北的匈奴人来抢劫的时候,有几次正好被我迎头撞见,躲都躲不过。
他们的马队从我身边跑过,我最惨的经历就是被踢过几脚,他们赶时间,没空举刀杀我这个乞丐。
城里的官军和地主也不太找我麻烦,主要是因为我身上没油水可榨。
不过我被抓去干过几次徭役,后来他们嫌我年龄小,又把我赶出来了。
真正欺负过我的,反倒是城里的破落户,和跟我差不多的老乞丐。
他们可能闹心的事儿比较多,经常拿我出气,有几次拳打脚踢比较狠,好在我躲得快、跑得快。
所以,这就是我的生活和我所处的大时代。
我没觉得一切有啥不好或者不正常。
每年见到山桃花开了,我就知道再有一两个月,山上就有桃子吃了,地里可以偷点麦子炒了。
每年吃完麦子,我就知道接下来,山上有吃不完的野果和抓不尽的鸟兽。
每次见到那些为了他们的生计掉了脑袋的人,我就庆幸那些人不杀我,让我还能见到第二年的山桃花。
我也没有为明天甚至未来而烦恼过。
每年我身上的变化,只不过是略微长高一点。
年复一年,别的没啥变化,我没有特别的期待,也就没有特别的烦恼。
因为我记不清,我怎么来到这个世上,以及如何当上的乞丐,关键是我不太介意继续当个乞丐。
我其实也说不清,那些骑马乘车的官军和贵族,为啥非要你死我活地打打杀杀,那么多人掉了脑袋。
然后,要不了多久,城里面的军营又住满了官军,而长城外的匈奴同样会每年都来好几次。
所以,我有很多讲不清楚的问题。不过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我依然还活着。
日复一日,我在山岗上,荒野里,溪涧旁,卑微又顽强地奔跑和休息,几颗山桃、几只鸟蛋,都能让我开心好几天,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受到了庇护与恩赐。
隔三岔五,我还会进到城里,溜达到官军的衙门附近。太平的时候,我会靠着墙角晒晒太阳,看着路上各种人,形形色色,瞅着新鲜。等傍晚出城的时候,我又全都忘记了。
晚上,我趴在河边喝水,一扭头看到了天上明净的月亮。我想起了一个好去处。
今晚,我要趁着月明,动身往北去三十里外,在长城脚下,我知道那里最近有一个市集。那是迄今为止,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我像大山庇护下的小野兽,在一天天长大。
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看看那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不管是太平无事还是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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