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寻常的寒意，而是穿透皮肉、骨髓，直刺灵魂深处的混乱之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冰棱，随着每一次呼吸，在血管里、在神经末梢上疯狂生长、穿刺。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泵出的血液似乎都带着冰渣。
云衍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酷寒中沉浮，像一叶随时会被巨浪拍碎的扁舟。灵魂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痕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地烙印着，如同某种永恒的诅咒，无声地嘲弄着他的挣扎。
【碾碎…】
那狂暴的意念并未平息，只是被极致的痛苦压制成了微弱的余烬，在冰冷的深渊里明灭不定。
“少…少爷…”
细微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呼唤，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艰难地穿透冰冷的混沌，刺入云衍近乎麻木的耳膜。
是月璃。
这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被一层粘稠的、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光线极其黯淡。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一张毫无血色的、沾满污迹和泪痕的小脸近在咫尺。
是月璃。她正死死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将他拖离冰冷湿滑的地面，蜷缩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凸起黑石后面。她身上的粗布衣裙被划破多处，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冻得发紫。她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倔强的火苗，死死盯着他，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希冀。
她的样貌在昏暗光线下清晰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干枯发黄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五官小巧，鼻梁不高，嘴唇因寒冷和紧张而紧抿着，失了血色。最让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不算大，瞳仁是深褐色的，此刻却因极度的恐惧和担忧而睁得滚圆，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她脸上沾着泥污和云衍的血迹，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少…少爷…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看到云衍睁眼，月璃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云衍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最剧烈的痛楚来自头部和右手——右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异物感。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指死死地攥着，指缝间渗出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污。透过血污，能看到一片被撕扯下来的、带着毛囊的皮肉边缘，以及那枚惨白的、沾满污秽的骨哨一角。是云霆的皮肉和那个“礼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碾碎…】
那冰冷的意念似乎被这血腥的触感刺激，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同时，视野边缘那些沉寂的漆黑裂痕，也仿佛受到牵引，微微扭曲、闪烁起来。一股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再次隐隐作痛。
“别…别动，少爷！”月璃惊慌地按住他试图抬起的右手，动作却轻柔无比。她看着云衍掌心的东西，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和厌恶，但还是咬着牙，用自己破旧的衣角内衬，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去擦拭他手上凝固的血污和污泥，避开那片令人作呕的皮肉。“脏…脏了…”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异常专注。云衍看着她低垂的、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她冻得发紫却仍在努力动作的手指，胸腔里翻腾的恶心和冰冷杀意，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连累了她。如果不是他，她还在府里，虽然地位卑微，但至少…安全。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顺着阴冷的风，飘进了两人的耳中。
那声音极其诡异，像是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又像是某种野兽受伤后压抑的悲鸣，更夹杂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金属摩擦朽木般的沙哑杂音。它并非来自一个固定的方向，而是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仿佛从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黑暗和浓雾中渗透出来，直接钻进人的脑髓里。
月璃擦拭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渊底的石头还要惨白，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她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环顾四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如同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云衍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是…是什么？少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呐，几乎要被那诡异的呜咽声淹没。
云衍的心脏也骤然缩紧！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未知恐怖的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这声音…绝非善类！黑石渊的凶名绝非空穴来风！
他强忍着剧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周围翻滚的灰黑色浓雾。视野中，那些烙印的漆黑裂痕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随着那呜咽声的起伏而微微扭曲、震颤。他甚至能“感觉”到，声音传来的方向，空间的“结构”似乎都变得极其不稳定，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裂痕感！
那呜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恶意，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黑暗中摸索、靠近！
“跑…”云衍从齿缝里挤出嘶哑到极点的声音，挣扎着想站起来。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月璃死在这里！
然而，身体的重伤和无处不在的冰冷混乱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连挪动一下都困难重重。月璃的力量更是微不足道，她拼命想拖起云衍，却只是徒劳地摇晃了几下，反而牵动了他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
绝望如同冰冷的渊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呜咽声骤然拔高！如同尖利的指甲刮过玻璃！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轮廓在左前方数丈外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那轮廓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蠕动、变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硫磺和腐朽混合的气息。两点幽绿色的、充满了混乱和饥饿的光芒，在雾气深处亮起，死死锁定了蜷缩在石头后的两人！
是墟兽！黑石渊底被混乱规则扭曲诞生的怪物！
月璃发出一声短促到极点的惊叫，整个人彻底僵住，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是死死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头埋进云衍冰冷的怀里，瘦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云衍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视野中，那怪物轮廓周围的漆黑裂痕疯狂地扭曲、闪烁！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逃不掉！动不了！
【碾…碎…】
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冰冷意念如同濒死的火星被投入滚油，轰然爆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清晰！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太古凶兽，在灵魂的囚笼中发出了震天的咆哮！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对毁灭的渴望，瞬间压倒了肉体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力量！给我力量！撕碎它！
这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燎原！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同时，云衍那双布满血丝、倒映着无数漆黑裂痕的眼睛，猛地瞪向那浓雾中逼近的恐怖轮廓！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最纯粹、最暴戾的求生本能驱使！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以他的双眼为中心，骤然扩散！视野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是看到怪物的实体，而是清晰地“看”到了它身体周围，那些如同蛛网般密布、扭曲蠕动着的……元初规则的裂痕！尤其是它头颅部位，几条粗大、扭曲、如同血管般搏动着的裂痕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节点！
就是那里！
“呃——啊！！”
云衍口中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这嘶吼并非源于喉咙，而是来自灵魂深处那狂暴意念的共振！随着嘶吼，他死死攥着那枚染血骨哨的右手，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朝着那个由无数裂痕构成的脆弱节点，狠狠一握！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握拳，而是一种意志的凝聚，一种指向性的、倾注了所有毁灭欲望的……【否决】！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尖锐到足以刺穿灵魂的撕裂声响起！仿佛无形的空间幕布被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任何光影效果，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就在云衍右手虚握指向的瞬间——
浓雾中，那两点充满混乱饥饿的幽绿光芒，猛地一滞！
紧接着，那扭曲蠕动的怪物轮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的劣质泥偶，从头部那个裂痕节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向内坍缩！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构成它存在的某种基础规则，被瞬间、蛮横地否决、抽离了！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装满烂泥的皮袋被戳破的声响。
浓雾剧烈地翻腾了一下。那扭曲的轮廓消失了。原地只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带着浓烈硫磺味的黑烟，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空间被强行撕裂后又勉强弥合的空虚感和死寂。
呜咽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小小的角落，只剩下阴冷的风声，以及月璃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泣声。
云衍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浑身僵硬，如同被冻结的雕像。一股比坠入冰窟还要恐怖百倍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从他双眼和紧握的右手炸开，疯狂地刺入大脑，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彻底被一片猩红和混乱的黑暗覆盖！七窍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这次不仅仅是血丝，而是真正的血流！灵魂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几乎要碎裂开来！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少爷！！！”月璃惊恐的哭喊是他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意识沉沦前，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右手掌心那枚骨哨冰冷的触感，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源自骨哨本身的…奇异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刚才那不顾一切的、源自“悖论之体”的狂暴宣泄……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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