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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夜晚在歌唱苦难

《锈诵》 醉扶玉/著, 本章共4280字, 更新于: 2025-06-20 21:09

这里的夜晚远比外界来得要绵长,一切或将被吞噬。

心脏在跳动,医院在呼吸。

夜晚在歌唱苦难……

黑夜将罪恶腐朽笼罩,无人可见,人人可见。楼觉世睁眼,那匹本该在高楼之下的废旧木马,正趴在窗台狰狞的笑。

马嘴咧如刀砍,汩汩流血。他提刀翻身下床,却在瞬间,周遭瞬息万变。木马的血顺着墙壁流在地板上,楼觉世立在女孩向杨的病床边。

病房只剩下一张床,歌声在徘徊。

楼觉世望向向杨,她还在睡着,却盖上了红布。他试图触摸女孩尚存温度的手,却摸到了一捧灰。

向杨面朝东方,仍在微笑。

虚无缥缈的人啊,如果你能听见,请告诉我你的诉求。

这里不再是病房,而是太平间。

窗边仍是黑夜,木马遮住屋外那抹本不应出现的阳光。它黑漆漆的眼瞳死盯着楼觉世,他看到了,瞳孔在转动。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遇上这些事我也算很幸运了。”楼觉世叹息,不嫌事大,笑说,刘海下绷带渗出血,“……或许等我离开这里应该去买张彩票?”

他紧攥向杨赠予的那枚铜币,朝着木马走近,扬武扬威般将铜币高高举起。和楼觉世猜的没错,木马从一开始盯得就是铜币。

但同时,离木马越近,楼觉世越能察觉出脚下的地面在上下起伏,如同海浪涨潮,随着他的距离,波动越发频繁,起伏增大。

直到最后几步远,无论是谁都根本走不稳,楼觉世一个酿跄,惊呼中失手将铜币高高抛起。光映照在铜币上,有一瞬反光,在短短眨眼间照在身后将至的漆黑。

他看到了,窗外,黑夜和黎明的交融。

就像浑然天成的八卦图。

地板在顷刻间崩塌碎裂,融入鲜血,织成浪潮,欲要吞噬在场唯一的活人。

木马不顾一切从窗外跃进,咧嘴想将铜币吃下。窗外月光和黎明交织,映照在楼觉世袖下短刀刀背,趁着有意踉跄猛地借力跃起,刀尖狠狠刺破木马的瞳孔,鲜血溅在衣襟,不再是花朵。

铁腥味弥漫整个屋子,楼觉世伸手抢先夺过铜币,在空中狠狠踩在木马头顶,向前翻身,因惯力向后彻底坠落在海水的无尽深渊。

在最后,他把黎明与女孩的模样,刻在脑海。

“可惜了,这期彩票的中奖号码我猜到了。”

再醒来时,不是彩票站,是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刺激大脑的医院。

“你醒了?”楼觉世醒来时,旁边是个女生。她穿着宽松黑色卫衣,带着黄符口罩,刘海厚重,看不清她的眼睛。

“……抱歉,打扰你了。我睡了多久?”楼觉世略带歉意笑说,他垂眸望着身旁女生,见对方不适,拉远了点距离。“现在几点了?”

看他带着试探的话,女生开门见山说:“我们还没离开小岛,只是被卷进另一维度空间了。”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在这个维度空间唯一的生存者。”

“是生存者还是幸存者?”楼觉世问。

“前者。”女生答。

“我们会在这里呆多久?”楼觉世又问。

“未知。”女生继续答。

“你……”话到一半,楼觉世就被打断了。女生把一沓材料单扔给楼觉世,说话迅速,“刚来,不知,别问。这是你来的时候手里抓着的,或许能给你解答。”

说完女生转头就走,这次还不等楼觉世开口就猜中要问什么,“徐贞仪,名字。别吵。”

“……”其实是想问哪有厕所的楼觉世沉默片刻。

徐贞仪?不认识,叫高冷姐吧。

楼觉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的铜钱不翼而飞,在沉默中他望向远去的女生身影。

他其实还有个问题。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和徐贞仪两个唯二的小岛幸运儿?

楼觉世没有在游乐场见过这个女生……为什么?联想到之前,海边,长发女生说的她记忆中的人不属于这个岛上的任何一个,那徐贞仪会和他记忆中的萧引复一样吗?铜币去哪儿了?会在徐贞仪手上吗?铜币和病床女孩、木马又有什么关联?

他思索片刻,翻开手上那沓纸。起初,在岛上时,楼觉世以为这或许是个规则怪谈副本?这沓纸莫非是属于他的规则终于来了?

嗯……毕竟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然后,楼觉世看到了资料第一页,那个熟悉的名字——向杨。

这是一份病历?楼觉世想着继续往下翻,却在不断深入了解下不由手抖。

他面色发白,每个动作都在使周围人侧目,幽深的视线像是黑夜行凶的黑手,试图寻找并排除这里的异人。楼觉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在众目睽睽下起身凭着脑子里突然蹦出的那点记忆走到熟悉的ICU病房前。

楼觉世进不去病房,他看不见躺在床上会叫姐姐的向杨。

病房前过路人来往匆匆,他们应该被称作人类吗?楼觉世看不见他们的脸,像是被打了模糊滤镜,只剩下黑黢黢的眼睛宛如摄像头,无处不在监视他的行动。

他不由想起,徐贞仪临走时随口提过的「维度空间」,假设,楼觉世身处在非常理之中的世界呢?如果假设成立,他就无法使用正常理论去揣测这个世界的法则。

他猜中了。

这就像是个代码bug,楼觉世谎称自己为向杨的舅舅,顺利申请到了十分钟的探视权。医院也如他期盼一样并没有要求那么严谨,在楼觉世消毒双手后穿上隔离衣就放行了。

病房和楼觉世来前见到的一样,区别是满人,还有无窗的墙壁。他走到向杨床前,注视血色尽失的女孩。

原来那个光与暗交织的世界里,鲜花是胸膛上的插管,歌声是监护仪的警报。

这次,他握到了向杨枯瘦如柴的手。

明明,她才十四岁。

这个医院就像几十年前一样老旧,即使正处于国内发展阶段的时期,也很难想象年幼的女孩有严重营养不良。她靠着插管机械通气来维持生命迹象,皮下瘀斑诸多,宣判十四岁的女孩凝血功能已达崩溃。

楼觉世立在床边,怀里病历厚厚一沓,藏在心口。可他只是位旁观者——只能是旁观者吗?

当规矩的锁链拴不住深渊里的东西,裂缝里就会爬满啃噬光明的活物。自诩正义的人以为给黑暗蒙上绸缎它就变成了黎明,但那些闭眼的人,脚下渗出黏液,正把世界糊成谎言的蛛网。

象征法律公正的天秤阴影下,无数蛆虫在裂缝中苏醒,阴影里蟑螂总以为腐殖质是法外乐土,身后,包庇者替它们擦拭触须。

楼觉世收回视线,以无声回应世界。

再抬头时,密闭空间里突兀出现了扇窗。窗外无光,唯有布满血丝的眼球趴在窗边死死审视楼觉世的到来。

楼觉世被吓得不由一震,他后退半步,右脚却陷进地板裂缝。这块地砖不同其它,上面有向日葵的图案,可明明,刚刚还没有啊。

向日葵溅上血渍,擦不干净。

无论怎么努力,再也擦不干净。楼觉世的右脚也因着它,无论用了多大力气,根本是拔不出来。

又变了,快听啊。

监护仪的警报变成女孩的哭嚎,复述着绝望。蛛网结在喉管,埋没呼救;血丝铸成荆棘,束缚永生——希望变成她寂静中的虚无。

“爸爸,请不要爱我。”

病房还是那个病房,女孩不是那个女孩。

十一岁的向杨坐在床上,乖乖被父亲喂水喝,她的额头贴着退烧贴,床上乱糟糟的。床单被套都有些发黄,看着就是很久没洗了。

她所呈现的和这个病房格格不入,就像是被编排出去的局外人。

向杨皮肤仍带着不正常的痕迹,青紫混杂,无处不在。但跟十四岁的她相比,竟显得不那么明显。女孩穿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轻薄睡衣,在这个连被子上都是美羊羊的环境中尤显怪异。

父亲听女儿这么说,不气反笑。他狠狠揉了向杨跟鸡窝一样的头发,指腹擦去她残留在嘴角的水渍,“傻孩子,哪有爸爸不爱女儿的?”

向杨张张嘴,没说什么,一昧跟着父亲傻傻的笑着。

父亲也忽视了她悄悄用被子盖住的那抹红。

当向杨随着父亲的远去化作泡沫消散,病房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不对……

和原来不同的是,病房只剩下向杨一人。病房那点微弱的灯光照在她苍白面孔,眼角溢出那滴泪悄然落下。她垂手抓着楼觉世衣摆,耗尽仅剩不多的力气,透过楼觉世的身影在看另一个人求救道:“护士姐姐,我不想死……”

周遭环起嘶哑破碎的稚嫩呢喃,如同村口疯婆子的自言自语。

救救我,救救我求你们了。我,我不想死……我不要。好疼啊妈妈,妈妈我想活着,活着对,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了,对!活着活着活着……

求求你,求求你们,就帮帮我吧我疼,我真的好疼啊姐姐,我不想死,我不想上学,害怕,我害怕。

妈妈,我想你了……

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向日葵花纹的地砖裂缝生出荆棘,缠在禁锢右脚不断攀爬,大有拉楼觉世下水的意思。手改做藤蔓,死死缠绕在腰上,向杨在呢喃,“救救我……”

手边空无一物,挣扎下藤蔓在收紧。呼吸变得困难,一时间,楼觉世也束手无策。

他不再挣扎,抬手轻抚腰上藤蔓,柔着声音哄:“向杨乖,有我在。「姐姐」不会让你死的,「姐姐」答应你……”

这是向杨吗?楼觉世不知道。他像哄孩子一样不断试图减轻藤蔓力道,胃里翻汤倒海,楼觉世皱着眉,压下不适,却眼睁睁看着黑藤蔓从暗处伸出,变成尖刺直直捅向衣服下藏在心口的病历。

燃烧过半的黄符被人丢进来,猝不及防砸在楼觉世脚边。火星子烧得荆棘瞬间化为灰烬,明火连带黑藤蔓也退开。

趁乱楼觉世不顾火势,抽脚附身迅速捡起还未烧到的符纸一角,递在黑藤蔓边上以高温炙烤。腰上藤蔓缩手之际,病房里酒精味浓,楼觉世不敢耽搁,他大口呼吸着,手举符纸忙不迭翻身跑开。

直到关上病房门前,他深深看了眼向杨。

“后悔吗?”门外女生问。

楼觉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手心里还攥着冷汗,心跳到嗓子眼的情况,他应该后悔吗?

“她不是本人了。换句话来说,十四岁的孩子害怕死亡是难免的,她有执念、有恐惧是应该的。”楼觉世人扶着墙瘫坐在地上,脱下隔离衣,抱着附近一个垃圾桶就开始吐。“后悔与否的答案是无解的,如果负面情绪占据她,她就失去了自我。而如今因为可怜就理所应当把无辜者拉入同样的境界的话,那谁来可怜别人?”

徐贞仪抿唇不语,她侧头不看楼觉世,垂目不知想些什么。直到钟表上分针倒转一圈又一圈,等楼觉世缓过神来,扔给他一把开刃匕首和纸巾。“防身。”

楼觉世坐在地上,抬头望她,反问:“那你呢?”

徐贞仪闻言斜视扫了眼他,“楼层出不去,死路。”她指着不远处逃生通道和电梯,电梯停止运行,逃生大门被锁死。

毫无疑问,他们被困在这所医院。此时空无一人,所有病房都是上锁的,除了走廊无处可去。可往哪走?怎么走?是个问题。

徐贞仪看着年纪不大,阴影笼罩了她大半张脸,内搭黑色高领打底的领口处,有颗小小的铃铛。走廊灯光照耀下,有些晃眼。楼觉世没想问,只多留意份心。

等他们把楼层逛了一圈又一圈,在这个已然空无一人的医院里,ICU病房似乎是唯一突破口。

于是他示意徐贞仪,二人持刀守在门两侧。该开门吗?他也不知道。只是比起在原地等死,楼觉世更想看看门后不同寻常的空间内,藏着什么未知。

楼觉世瞥了眼徐贞仪,说:“等会我先上,你殿后。有不对你就走。”

徐贞仪点头回应对方,未知恐惧拉扯彼此内心,嘿!这可比她看恐怖小说刺激多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

楼觉世屏住呼吸,冷汗流淌额角,握住门把,猛地一拉!没有藤蔓,没有眼球,但他发誓,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恶心的东西。

门外是医院,门内是家。

魔鬼的家。

瞧着楼觉世站门口没动静,徐贞仪还以为他丢魂了。她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瞅,是蛞蝓在暗室侵蚀童谣的肋骨,潮水漫过人类道德的堤坝。屋内竖立两座雕塑,是国王命令公主扮作王后,换上艳丽舞裙,撕扯皮肉,迫使在花上舞曲的故事。

在这里,月光进不来屋子,公主长不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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