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长那一声"放"，石安等了很久。
等字落地的时候，他几乎没听清——那一声，被一片拉弓的声响、被墙外头山呼海啸般的蹄声，淹没得只剩一截尾巴。可他的手，还是动了。他松开弦，箭矢"嗖"地射出去，混进墙头那一片箭雨里，落进墙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马里，不知射中了谁，也不知射向了何处。
他来不及想。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他机械地搭箭、开弓、放箭，手指被弓弦磨得生疼，却不敢停。墙外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石安偷空抬头望了一眼，心头狠狠一缩。旷野上，尘土已经遮住了半边天，像一层黄褐色的幔子，从天上一直垂到地面。尘土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马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马上的匈奴兵，有的举着弯刀，有的举着长矛，有的弯弓搭箭，嗷嗷地嚎叫着，像是要把这座土墙，一口吞下去。
"戈壁上的土，都被他们踩起来了。"李伯蹲在他旁边，一边放箭一边说，"这阵仗，是下了死手了。"
石安没接话。他只觉得，那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痒；那蹄声，震得人心口发麻。他握着弓，手指僵得几乎拉不开弦。
"放！"什长的声音，又一次炸开。
石安又松开弦。这一回，他看清了——他那一箭，钉进了一个匈奴骑兵的肩头。那人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转眼就被后面的马队，踏成了泥。
石安的手，猛地一顿。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一箭，会真的杀死一个人。他怔怔地望着墙外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喉头一阵发紧，手里的弓，竟忘了再拉。
"别停！"李伯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看什么看！拉弓！"
石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又搭上一支箭。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下去，继续拉弓放箭。他不敢再看墙外，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弓，一支，两支，三支。他的手，抖得厉害，可他没有停。
"放箭！"什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石安松开弦，混在人声里，把那支箭，射了出去。
他听见旁边传来"哎哟"一声，是什里的一个老兵，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胳膊。那人骂了一声，也不退，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把箭从肉里拔出来，扔在地上，又抄起弓，继续放箭。血顺着他胳膊淌下来，滴在墙垛上，洇开一片暗红。
石安看得心里发紧，却顾不上。他学着那老兵的样子，把喉头那口气咽下去，继续拉弓放箭。他的指腹，已经被弓弦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汗，滑腻腻的，他抹了一把，又握紧了弓。
墙外的蹄声，已经近得能听见马的喘息声了。石安抬头，看见第一排匈奴骑兵，已经冲到了墙根下。有人弯弓搭箭，朝墙头射；有人抽出弯刀，砍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有人从马上跳下来，架着云梯，往墙上爬。
"石碴子往下砸！"什长吼着，"滚油！泼！"
石安放下弓，抄起墙垛边一块石头，朝墙根下砸去。他没砸中人，石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顾不上，又抄起一块，砸下去。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砸，砸，砸。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抱着几块石头，跌跌撞撞地跑上墙来。他把石头递给石安，声音又抖又急："给……给你！"
"你下去！"石安吼着，"这儿危险！"
"我不下！"石头梗着脖子，把石头往他怀里一塞，"我跟你一块儿砸！"
石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赶他。他接过石头，一块块砸下去。石头在旁边，也学着样，往墙下砸。他力气小，砸不太远，可好歹，也添了一份力。
墙根下，一个匈奴兵架着云梯，正往上爬。石安看见他露出一截脑袋，抄起一块石头，照着他脑袋就砸下去。那人"啊"地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好样的小石安！"不知谁喊了一声。石安顾不上应，又抄起一块石头，砸向下一个。
"石安！"阿仲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石安转头，看见阿仲正抓着一名爬上墙头的匈奴兵的手腕，两人扭成一团。阿仲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刀，正一寸一寸，朝那匈奴兵的脖子压过去。
"帮我！"阿仲吼着。
石安扔下石头，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匈奴兵的另一只胳膊。那人力气极大，一把甩开石安，石安踉跄两步，撞在墙垛上，后脑勺一阵发懵。他顾不上疼，又扑回去，从侧面，把那人往墙外推。
"下去！"石安吼着，和那匈奴兵一起，往墙外滚。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挂在墙垛边，半边身子探出墙外，那个匈奴兵，已经摔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石安扒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见墙根下，黑压压的人影，还在往上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沸腾的锅边，那锅里的水，正把他一点点地，往火里拽。
"石安！下来！"阿仲的声音，在头顶炸响。石安抬头，看见阿仲正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拽。
石安借着阿仲的力，翻回墙内，瘫坐在墙垛后头，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被风沙扑得生疼，他的手，在抖，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靠着墙垛，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开战到现在，他好像，一直没看见赵二。他下意识地往营门那边瞟了一眼，看见营门内侧的阴影里，赵二正抱着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石安心头一沉。他想喊什长，可墙外头，又一波匈奴兵冲上来了。他顾不上多想，抄起一块石头，又站了起来。他想着，等这场仗打完，他一定要把赵二的事，跟什长好好说道说道。
"仲哥……"他压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杀人了……"
阿仲没答话。他望着墙外，又望了望石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你死，就是他死。这里，没有第三条路。"他顿了顿，"你做得对。"
石安听着，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过来。他望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忽然觉得，那上面，沾着的东西，这辈子，怕是都洗不掉了。
"石安。"李伯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很平，"头一回杀人，都这样。有人吐，有人哭，有人整宿整宿睡不着。"他顿了顿，"可你记着——你杀的人，是来抢你家的。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杀你身后的弟兄，杀墙后头的边民。这账，怎么算，都是他欠你的。"
石安抬起头，看着李伯。李伯脸上那道旧疤，在血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石安忽然想起，李伯那道疤，是匈奴人砍的。李伯在这道墙上，守了半辈子，杀了多少匈奴人，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李伯，"石安问，"你头一回杀人的时候，也怕吗？"
李伯沉默了一会儿："怕。"他说，"可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我想明白了——我站在这道墙上，守的不是我自己，是我身后的家。谁要动我的家，我就跟他拼命。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石安听着，心里那口气，渐渐顺了些。他望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忽然觉得，那上面沾着的东西，不是罪，是一道墙——一道挡在他和他家人之间的墙。
墙外的蹄声，渐渐远了。第一波进攻，退了。石安扶着墙垛，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可他还是站住了。他望着墙外那片退去的人马，又望了望自己这双沾了血的手。
他想着李伯的话，想着阿仲的话。他忽然觉得，这场仗，还长着呢。可他，也能站住了。
第一波退下去，墙根下，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有匈奴兵的，也有自己人的。有人躺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有人被抬下去，一路上洒着血。石安蹲在墙垛后头，看着那些被抬下去的袍泽，心里发紧，却说不出话。
"都别歇着！"什长的声音，从墙垛最高处传下来，"把箭拾起来！把石头搬上来！下一波，马上就来！"
石安回过神来，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箭矢，一支支拾起来。他拾到一支，看见箭杆上，沾着暗红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握着那支箭，怔了一瞬，又把箭插回箭囊。
"石安。"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声音又小又哑，"你……你受伤了？"
石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竟没觉得疼。
"不碍事。"他说，"皮外伤。"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草草地缠住伤口，又抄起一块石头，站回墙垛后头。他望着墙外，等着下一波马蹄声，再一次响起来。
风卷着尘土，从墙外扑过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石安眯着眼，望着旷野。匈奴人退到一箭地外，正在重整队伍，有人给马喂水，有人包扎伤口，还有人，朝墙头这边，挥着弯刀，嚎叫着什么。
"他们还要来。"李伯蹲在他旁边，声音很平，"第一波，是试探咱们的虚实。第二波，才是真格的。"
石安握着石头，指节发白。他望着墙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忽然觉得，这墙，这戈壁，这扬尘，这马蹄声，往后，怕是要跟着他很久很久了。他握着石头，没有躲，也没有退。他等着第二波，撞上来。他的左臂还缠着布，血已经止住了，可那道口子，还在隐隐地疼。他想着李伯的话——你站在这儿，守的不是你自己，是你身后的家。他握紧石头，等着那阵马蹄，再一次踏碎他的心跳。他想着爹娘，想着那棵老槐树，想着灶台上那碗粟米粥。他把那些，都攥在手里，等着下一仗。风又起了，卷着尘土，扑上墙头。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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