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李鸣身上。
李鸣感觉到了。
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嘲讽和哄笑声仿佛都退潮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高台上那位鹤发银须的长老。他不知道那目光代表着什么，是怜悯，还是最后的审判。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的结果。
主持的弟子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提起笔，饱蘸了浓墨，那乌黑的笔尖，就要在李鸣的名字上画下一个巨大的叉。
这个动作，李鸣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攥紧的拳头，终究是无力地松开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住手。”
一道声音传来，不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颗石子投入喧闹的池塘，瞬间让所有波澜都平息下来。
全场死寂。
那名持笔的弟子手腕一僵，笔尖悬在名册上空，墨汁欲滴未滴。他惊愕地抬起头，望向高台。
所有人都望向高台。
说话的，正是方云逸长老。
方云逸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锁定在李鸣身上，对全场宣布道：“此子，老夫收了。”
声音平淡，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开。
李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说什么？收了？收谁？收我？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太过屈辱而产生了幻听。
赵虎也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脸庞，他狠狠一拍李鸣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听见没！李鸣！长老说收你了！收你了！”赵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吼得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广场上，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为巨大的哗然。
“什么？收了他？一个五行废灵根？”
“方长老是不是看错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开什么玩笑！宗门什么时候收过这种废物，这要是传出去，苍霞宗的脸往哪儿搁？”
质疑声此起彼伏，比之前的嘲笑更加刺耳。因为这次，他们质疑的是宗门的长老。
“方长老！”
一个冰冷而高傲的声音强行压过了议论，周玄排众而出，对着高台拱手行礼，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反而充满了质问。
“弟子周玄，敢问长老，此举是否不妥？”他直视着方云逸，脸上满是傲气，“他不过是最低劣的五行杂灵根，连引气入体都难如登天。收他入宗，不仅是浪费宗门资源，更是对我苍霞宗门楣的羞辱！让天下所有修仙同道如何看我们？”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周玄的目光转向李鸣，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几乎化为实质：“让这种废物与我等天才为伍，恕弟子不能接受！”
李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刚刚升起的一点微光，似乎又要被这盆冷水浇灭。他下意识地看向方云逸，心中忐忑不安。
方云逸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看周玄一眼。他的视线缓缓从李鸣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所有年轻的面孔。
“规矩？”他淡淡开口，“我苍霞宗立派千年，最大的规矩，是‘道心’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测灵石，测的是修仙的根基。问心桥，问的是求道的心。根基差，可以勤补，可以靠丹药外物弥补。可若是道心不坚，心志不诚，哪怕是天纵奇才，将来也可能误入歧途，成为宗门祸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鸣身上，这一次，带上了一丝赞许。
“此子身无灵力，以凡人之躯，凭一颗百折不挠之心，走完了许多弟子都走不完的问心桥。这份意志，比你们任何人的灵根，都更难得。”
方云逸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威严。
“修仙之路，是逆天而行！没有一颗敢与天争的强者之心，给你天品灵根，你守得住吗？有基无梁，高楼易塌。有梁无基，尚可夯土筑基，未必不能摩天！”
一番话，掷地有声。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许多人若有所思，而周玄的脸色，则变得铁青。
方云逸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打他的脸。说他有基无梁，说他的天品灵根不如李鸣的意志。
这对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他死死地盯着李鸣，眼神中的嫉恨与杀意，再也不加掩饰。
方云逸不再理会众人，对着那名呆若木鸡的弟子吩咐道：“记下，李鸣，入我苍霞宗外门。”
“是……是，长老。”那弟子一个激灵，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地在李鸣的名字后面，写下了“通过”二字。
李鸣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像在做梦。
从地狱到天堂，只在一位长老的几句话之间。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测灵石冰冷的触感。
原来，他所经历的那些苦难，那些不为人知的坚持，真的有人能看见。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他朝着高台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不是宗门，不是长老的权势，而是那份知遇之恩。
“赵虎，优品木水双灵根，通过。入外门。”弟子继续念着。
赵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朝周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挑衅的意味十足。
试炼结束，通过的少年少女们被带到一旁，领取代表身份的弟子令牌。
李鸣和赵虎也领到了一块。
那是一块入手微凉的青色木牌，上面用朱砂刻着“苍霞”二字，背后则是他们的名字。
李鸣用指腹摩挲着木牌上“李鸣”两个字，那粗糙的刻痕，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凡尘孤苦少年了。
从今天起，他是苍霞宗弟子，李鸣。
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的苍霞山脉深处，那里殿宇连绵，仙气氤氲。一条崭新而又充满未知的路，就在脚下展开。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背上。
李鸣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周玄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高傲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机。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今天你得到的，我将来会让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李鸣的心头一凛。
他知道，自己和这位天之骄子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入门，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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