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铁幕，狠狠砸向人间。刺眼的车灯劈开浓稠夜色，像两柄淬毒的匕首，随即被更刺耳的刹车声碾碎。轮胎摩擦湿透路面的锐响，几乎要撕裂我的耳膜。
血的气味，那么浓，混着冰冷的雨水腥气，蛮横地钻进我的鼻腔，扼住我的喉咙。我瘫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雨水汇成的小溪漫过我的指尖，冰冷刺骨。视线模糊晃动，像一台信号极差的旧电视，屏幕上全是红色暴雨烁的雪花点。几米开外，那团浓稠的、不断被雨水冲刷扩散开的暗红，固执地占据着视野中心。
是哥哥。
他面朝下趴着，警服的蓝色在雨夜和血污中几乎辨不出颜色。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在身侧，另一只却顽强地向前伸着，五指深深抠进地面污浊的泥水里，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
“哥——！”声音卡死在喉咙深处，只余下徒劳的气流摩擦声带，带出火辣辣的剧痛。我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得支撑不起一丝爬过去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在雨水的稀释下，诡异地、缓慢地蜿蜒。
“咳……咳咳……”
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血泊的方向传来。那蜷缩的身体，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他还在动！他还活着！
一股蛮力猛地顶开压在我身上的沉重和冰冷，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膝盖和手肘重重砸在粗粝的水泥地上，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却丝毫无法阻挡我。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糊了满脸，视线更加模糊。我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不敢碰触，却又本能地伸出去，想把他翻过来，想看清他的脸。
“哥……哥！”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冲撞，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晚……晚……”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沫。他沾满污泥和血块的手指，以一种惊人的力量，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冰得像铁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几乎贴到地面冰冷的水洼。他侧过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皮肉狰狞地翻卷着。他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隙，瞳孔里映着路灯惨淡的光，还有我惊恐扭曲的脸。
“听……哥说……”他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令人心碎的、液体阻塞的咕噜声，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又被雨水无情冲淡，“跟……跟着他……走……”
他的另一只手痉挛般地在自己染血的警服胸口摸索，似乎想抓住什么，动作却虚弱无力。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踏破雨幕，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和力量感，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一双沾满泥泞的黑色军靴停在我模糊的视野边缘。
我的目光艰难地顺着那沾满泥点的裤管向上移，越过被雨水打湿、紧紧包裹着坚实肌肉的迷彩服，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是陆沉舟。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像冰冷的泪。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沉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里面翻涌着某种能吞噬一切的、极度压抑的巨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没有看我，目光死死锁在哥哥身上，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沉重，沉重得让我瞬间窒息。
哥哥抓着我手腕的手指猛地一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只摸索的手猛地抬起，重重地、不容置疑地拍在陆沉舟伸过来的、同样沾满泥泞雨水的手上。有什么冰冷、坚硬、带着棱角的东西，硌在了我们三只交叠的手中间。
是哥哥的警徽。
冰冷的金属，边缘沾着黏腻温热的血。哥哥的手掌死死压着我的手背，我的手背又重重压在陆沉舟宽厚的手掌上。那枚染血的警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们三个人的皮肤上。
“沉……舟……”哥哥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点破碎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带……她……走……照……顾……”
最后那个“好”字，彻底消散在滂沱的雨声里。他压在我们手上的力量，像骤然崩断的弦，猛地松懈下去。那双曾明亮温暖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尽的担忧、不舍，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托付，然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只紧握着我手腕的手，无力地松开，软软地垂落下去，“啪”地一声砸在浑浊的血水泥洼里，溅起一小片暗红的水花。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离。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砸在脸上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耳边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疯狂的轰鸣，像是无数只狂躁的蜜蜂在颅腔内振翅，又像是遥远的海啸在疯狂冲击着耳膜。眼前的一切开始疯狂旋转、扭曲、变形。那滩刺目的血，哥哥失去生息的脸，陆沉舟沉默如山的身影，还有掌心里那枚冰冷黏腻的警徽……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拉扯着我的神经，要将它们一根根生生扯断。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痉挛。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尖叫、撕扯，想要冲破这具躯壳的牢笼。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带着令人窒息的冰冷，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光。
最后的意识里，是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去的失重感，还有一只强壮的手臂，带着雨水和硝烟的气息，极其稳、极其快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牢牢地箍进一个同样冰冷、却无比坚实的怀抱。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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