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灵虚宫。
"阿黎,把《礼记》第三篇背来听听。"长公主坐在窗前,手中绣着一方丝帕。
"是,母亲。"十五岁的木黎放下手中的书卷,站直身子,"『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
少女的声音清亮悦耳,如珠落玉盘。如新雪般的纯白长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木黎梳着典雅的百合髻,两侧各插一支雕有星月纹样的银簪。可脸上竟戴着半透明银灰色丝质眼罩,其边缘绣有淡蓝色藤蔓纹样。她的皮肤泛着象牙般晶莹剔透的苍白,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血管。睫毛与眉毛皆为白色,仿佛那盛开的梨花。素白纱裙层叠如云,袖口与衣领处绣有淡蓝色暗纹,走动时如月光流动。
宋琼玉点点头,却又轻叹一声:"你天资聪颖,若是个男儿,定能考取功名,报效家国。"
木黎微微一笑:"女儿家读书,难道就只能为了相夫教子吗?"
"嘘。"长公主淡淡地看了看窗外,"这话若让那些侍卫听见,又要惹麻烦了。"长公主叹了口气,便道"无事了,去休息下吧。"木黎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用过晚膳后,木黎前往藏书阁。灵虚宫的藏书阁终年弥漫着陈墨与檀木的气息,三层朱漆木阁里,唯有顶层西北角的书架落锁尘封。木黎的白发病症让她的手指对温度异常敏感,此刻抚过铁锁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刺心脏。
眼罩在昏暗环境中已摘下,她淡粉色的眼眸扫过锁孔,忽然发现锁闩处有一道新鲜的刮痕——近期有人来过。
"吱呀——"
身后木门突然洞开,月光如银练泻入。木黎转身时,白发被气流掀起,在月光下泛出珍珠母贝般的虹彩。长公主执灯立在门框间,绛紫宫装上的金线凤凰随呼吸明灭。
"黎儿。"母亲的声音像浸过雪水的绸缎,"那里面藏着先帝时期的《起居注》。"
木黎的粉色瞳孔骤然收缩。她早知道母亲并非普通官眷——每月初七总会有蒙面人送来盖着凤印的密函,但这是母亲首次提及往事。
长公主抬手取下金簪,簪头竟是一把微型钥匙。当她转动锁芯时,腕间露出道狰狞疤痕,形如烙铁留下的"叛"字。
"大胤十二年冬,你降生之时,皇帝用这个'叛'字将我与你幽禁在灵虚宫内。"她翻开泛黄书册,指尖停在某页血渍上,"而你看到的赤星异象,实则是宋怀臻毒杀先帝那夜,玄虚子奉命伪造的天象。"
木黎想要触碰母亲伤疤的手突然被攥住。长公主将她的手掌按在《起居注》某页,那里记载着真正的皇室预言:"白凤临世,双月同辉"。纸页间夹着一缕与她相同的白发——来自三十年前同样患白发病症的真正护国圣女昭明长公主。
阁外突然传来金戈碰撞声。长公主闪电般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贴近女儿耳边:"宋怀臻从来不怕什么圣女之星,他怕的是先帝藏在血脉里的..."话音戛然而止,侍卫统领赵无痕的灯笼已照进窗棂。
次日清晨,木黎在妆台发现母亲留下的金簪。簪身中空,藏着半张绘制密道的地图,而镜中自己的白发不知何时被母亲编入了三缕金丝——这是皇室女子成年礼的仪式。
与此同时,皇宫内正在举行盛宴。宋怀臻高坐龙椅之上,欣赏着殿中的歌舞。他的目光扫过席间众臣,最后落在低头不语的木良身上。
"木爱卿,"宋怀臻突然开口,歌舞立刻停止,"朕许久未闻圣女消息,她近来可好?"
木良手一抖,酒杯差点跌落。他连忙起身行礼:"回陛下,小女...圣女一切安好,日日诵经祈福,不敢懈怠。"
"哦?"宋怀臻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流苏上结满冰霜,"十五岁了...也该是亭亭玉立的年纪了。说起来,朕还未曾见过这位护国圣女呢。"
席间一片寂静,众臣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皇帝口中的"护国圣女"不过是个囚禁的幌子。
宋怀臻唇角微扬:"传旨,三日后朕要亲临灵虚宫,看看这位圣女...修为如何。"
***
三日后,灵虚宫。
初夏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灵虚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这座位于皇城外玉泉山上的宫殿群,是皇帝特意为圣女修行而建,平日里少有人至,今日却因皇帝的突然造访而显得格外忙碌。
宋怀臻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只悬了一块龙纹玉佩,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不经意。他站在灵虚宫主殿前的白玉台阶上,眯着眼打量四周。
"陛下,长公主殿下正在后山闭关,是否要派人去请?"灵虚宫主事太监跪在一旁,额头几乎贴地。
"不必。"宋怀臻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周遭瞬间结起一层冰霜,"朕今日来是为查看修炼进度,不是来打扰皇姐清修的。带朕去看看圣女的功课。"
"遵旨。"太监连忙起身引路。
宋怀臻缓步走在回廊间,扫视着木黎及其婢女。此刻婢女们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唯有木黎仅是低垂着眼眸。
"抬起头来。"宋怀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婢女们战战兢兢地抬头,却见皇帝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她们身上,而是穿过人群,望向远处花园的方向。
那里,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药圃中俯身采摘着什么。
"那是谁?"宋怀瑾明知故问。
太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回陛下,那是...长公主殿下。"
宋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你们继续陪圣女修炼,朕去与皇姐说几句话。"
花园中,宋琼玉正专注地挑选着晨露未干的灵药。她身着简单的紫色纱裙,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与朝堂上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皇姐好雅兴。"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宋琼玉手指一颤,一株即将采摘的灵药被她不小心掐断了茎。她缓缓直起身,转身面对来人时,脸上已挂上了得体的微笑。
"陛下怎么有空来灵虚宫?"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宋怀臻上前两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皇姐不必多礼。"他的手指在她臂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了应有的礼节,拇指甚至若有似无地在她内侧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宋琼玉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陛下是来视察修炼进度的?"
"朕想念皇姐了。"宋怀臻笑得无害,目光却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自先帝驾崩后,皇姐就很少入宫,朕这个做弟弟的,很是挂念。"
宋琼玉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太了解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了——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先帝收养宋怀臻时,她已十四岁。那时的宋怀臻还是个瘦弱的少年,看她的眼神却已经带着让她不舒服的光芒。
"陛下说笑了,朝政繁忙,臣妾不敢打扰。"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宋怀臻却步步紧逼,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一棵梨树。他伸手摘下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花瓣,故意让手指擦过她的耳垂:"皇姐何必如此生分?先帝在时,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宋琼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陛下,请自重。"
"自重?"宋怀臻轻笑出声,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皇姐当年在先帝榻前侍疾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朕还记得那夜你穿着单薄的纱衣..."
"宋怀臻!"宋琼玉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推开他,"你今日来究竟想做什么?"
被直呼名讳的皇帝不怒反笑,他整理了一下被推皱的衣袖:"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朕还以为皇姐永远都会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
宋琼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若无事,臣妾还要去炼丹房。"
"急什么?"宋怀臻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朕听说皇姐修为又有精进,不如让朕领教一二?"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内力已从他掌心传来。宋琼玉眼神一凛,体内真气自动运转,将那股入侵的力量化解于无形。
两人看似只是握着手站立,实则已在暗中交锋。宋怀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意更深:"皇姐果然深藏不露。"
"陛下过奖了。"宋琼玉淡淡道,同时加大了内力输出。
宋怀臻感到手腕一麻,不得不松开手。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指,笑容变得危险:"有意思。朕一直以为皇姐只是个会玩弄权术的女人,没想到修为也如此了得。"
"陛下谬赞了。"宋琼玉微微颔首,"若无他事,臣妾告退。"
"站住。"宋怀臻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允许你走了吗?"
宋琼玉脚步一顿,缓缓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宋怀臻走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充满威胁:"皇姐,你知道朕为何今日来吗?"
"臣妾不知。"荣穷游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朕听说..."宋怀臻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颈侧,感受着她跳动的脉搏,"皇姐最近与北境几位将军走得很近?"
宋琼玉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不显:"只是例行军务。"
"是吗?"宋怀臻的手指继续下滑,停在她的锁骨处,"那为何朕收到的密报说,皇姐在暗中调动边军?"
"陛下多虑了。"宋琼玉轻轻拨开他的手,"边军换防是常事,臣妾只是按章程办事。"
宋怀臻忽然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拉近:"皇姐,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先帝临终前给了你太多权力,现在...是时候收回来了。"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宋琼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她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冷笑道:"陛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全是。"宋怀臻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朕还想看看,当年那个被先帝偏爱有加的长公主,究竟有什么魔力..."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母亲!您在哪里?"
宋琼玉趁机推开皇帝,整理了一下衣衫:"是阿黎在找我。陛下若无事,臣妾先行告退。"
宋怀臻看着远处跑来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去吧。不过记住,皇姐...朕今日只是来打个招呼。真正的'拜访',还在后面。"
宋琼玉没有回答,只是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挺直如松,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宋怀臻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肌肤的触感。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比朕想象的更有意思。"
远处,木黎跑到母亲身边,淡漠地看了看站在花园中的皇帝:"母亲,皇叔没对您怎样吧。"
宋琼玉握住女儿的手,轻声道:"没事,陛下只是来问下我们的修炼进度。我们回去吧。"
母女二人走远后,宋怀臻才收回目光。他转身对隐藏在暗处的影卫道:"查清楚长公主最近所有的动向,特别是与北境将领的往来。"
影卫领命而去。宋怀臻站在原地,望着灵虚宫后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皇姐,你以为你能一直躲下去吗?"他轻声自语,"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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