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梭舟的白光在林梢熄灭时,顾九逍的脚尖刚触到地面便蜷成了猫爪状。
山风裹着松脂味灌进领口,他背贴着棵老松树,目光如狸猫般扫过前方——藏书阁的飞檐在夜色里像只蛰伏的鹰,青瓦上落着三两只夜枭,喉间发出渗人的啼鸣。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的赤焰铃。
那盏省油灯,应该已经亮了。
"第三层《古境残录》..."他摸了摸怀里发硬的冷馒头,王铁嘴昨晚醉醺醺拍他肩膀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书里记着三十年前太虚古境入口的变动,你要找的地图碎块,说不定就藏在残录批注里。"
顾九逍吸了吸鼻子,顺着风向猫腰往院墙挪。
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他正扒着半人高的青砖墙,指尖刚扣住砖缝便猛地缩回——整面墙都在微微震颤,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纹,像蛛丝般黏在他皮肤上。
"气机感应阵。"他咬了咬后槽牙,周墨那怪老头果然把禁制设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外门弟子里早有传闻,这守阁人把藏书阁当命根子,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灵纹抽掉半片翅膀。
顾九逍从腰间摸出个布包,指尖捻起撮浅紫色粉末。
这是他偷师王铁嘴丹房的"惑灵散",用迷迭香混着低阶妖兽的鳞粉搓成,能模拟出练气三层的灵力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风向将粉末撒向东南方——那里是藏书阁东侧偏殿,周墨的守阁室正亮着灯。
"什么人!"
果然,半盏茶后,守阁室的门"砰"地撞开。
周墨裹着件褪色道袍冲出来,手里举着盏青铜灯,灯芯里跳动的不是火,是团幽蓝的灵火。
他的白胡子被夜风吹得乱飞,骂骂咧咧往东南方追去:"老子的阵纹都敢碰,活腻了!"
顾九逍趁机翻上墙头。
墙内的香樟叶扫过他鼻尖时,他差点笑出声——周墨这老古板,连追人都要举着照妖灯,倒省了他绕远路。
他顺着墙根摸到通风井,井沿的青苔滑得人发怵,却正好能掩住脚步声。
"吱——"
顾九逍刚滑进井道便顿住呼吸。
霉味混着灰尘直往喉咙里钻,他借着月光瞥见脚边有团灰影——巴掌大的灰毛老鼠,正抱着半块芝麻饼啃得香甜,小爪子上还沾着他今早落在柴房的干粮渣。
"原来是你这小贼。"顾九逍压着笑,刚要抬脚绕开,小灰鼠却突然炸毛。
它"哧溜"一声窜上书架,尾巴扫过某排典籍时,只听"咔嗒"轻响,最里侧的檀木书架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顾九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晃了晃,洞口石壁上爬满银色灵纹,像活物般随着小灰鼠的跑动明灭。"能感应灵纹的鼠类..."他突然想起沈清歌曾说过,有些灵宠天生对术法敏感,"这小耗子,倒成了我的引路人。"
“这世上本没有路,偷书的老鼠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低声喃喃,
第三层的空气比楼下更凉。
顾九逍刚跨进洞口便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寒颤,目光却瞬间锁定在中央书案上——泛黄的绢帛封面写着《古境残录》四个篆字,旁边还摆着半块与他怀中地图碎块纹路吻合的玉片。
"你本不该来此。"
清越的女声像片羽毛,轻轻扫过他后颈。
剑气未至,香风已动。这姑娘像把出鞘的软剑,温柔里藏着锋芒。
顾九逍转身时差点撞翻书案,却见沈清歌立在阴影里,素白裙裾沾着星点墨迹,右手握着枚羊脂玉简,指尖凝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
"沈执事..."他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前几日在藏书阁抄书时,这女子总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衣袂间飘着沉水香。
此刻那香气更浓了,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书墨气,倒比剑气更让他心跳加速。
沈清歌的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小灰鼠,又落在《古境残录》上,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周老头的'鼠仙'都被你拐来了,难怪能找到密道。"她将玉简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近十年太虚古境入口的变化图,比残录里的旧数据更有用。"
顾九逍的手指刚碰到玉简便触电般缩回。
玉简便签上的字迹与他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碎纸片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清瘦的小楷,末尾还带着个极小的梅枝印。
"天命之争已启。"沈清歌的声音突然低了些,目光投向窗外,"执法堂在查逆命者,你昨日让苏若鸢转交的血...最好别轻易用。"
"砰!"
楼下传来剧烈的撞门声。
周墨的骂声穿透楼板:"谁动了我的藏书?
第三层的禁制怎么松了!"顾九逍猛地抬头,见沈清歌指尖轻弹,那道剑气突然化作游丝,缠上他手腕往密道带:"从暗河走,出口在西墙老槐树下。"
"那《古境残录》..."
"我替你抄录批注。"沈清歌推了他一把,青丝间的白玉簪突然沁出血丝般的红纹,"若遇不解之谜,去寻'归元诀'。"她的声音突然顿住,眼尾泛起薄红,像是被什么刺痛了记忆,"你...很像一个人。"
顾九逍被推进密道时,听见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
他摸着黑往前跑,小灰鼠却突然窜上他肩头,小爪子拼命扒拉他衣襟。
"怎么了?"他刚把老鼠捧到眼前,识海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模糊的画面涌上来:漫天血光里,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抱着他,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待你归来...待你归来..."
密道出口的月光落进眼里时,顾九逍猛地捂住额头。
小灰鼠还在他掌心叫,叫声里带着种熟悉的颤音,像极了记忆里那女子哼唱的童谣。
他摸出怀里的古图,发现绢帛边缘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是沈清歌的笔迹:"前世因果,莫急。"
晨雾中的藏书阁宛如水墨丹青,而他就是不小心滴在宣纸上的那滴朱砂。
山风卷着晨雾涌来,顾九逍望着藏书阁渐亮的窗纸,突然笑了。
他把小灰鼠塞进怀里,摸了摸那团暖乎乎的毛:“小贼,以后跟着我吧。”
远处传来晨钟,他踩着露水往回走,鞋底沾的泥里,混着半片带梅枝印的碎纸片——和沈清歌的玉简便签,一模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