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映出赵子昂玄色衣摆在月桂树下最后一道残影。
顾九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伪造的玉牌——它表面温润如初,内里却暗藏玄机。赵子昂方才那一眼,仿佛穿透了表象,直抵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忽然,后颈一阵刺痛,如同红炭贴皮灼烧。顾九逍瞳孔微缩,那是他幼时被人种下的血咒,早已用断息丹掩盖多年,如今竟又有了动静……
“顾杂役?”
声音从药柜后传来,带着一丝怯意。小翠探出半张脸,怀里的檀木盒还残留着体温,盒子边角刻着一枚暗纹——正是执法堂常用的封印标记。
“赵师兄走了?”她压低声音问道,眼神却有意无意扫过顾九逍的袖口。
顾九逍摸了摸发疼的后颈,突然抓住小翠的手腕:“你方才说李长老伪造的玉牌叫陈二狗?上个月被淘汰的弟子?”
小翠被攥得轻呼一声:“是...是外门大比时被刷下来的,当时我替李长老整理淘汰名单,见玉牌没销毁就...就收着了。”
“好。”顾九逍松开手,指尖快速在药柜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和王铁嘴约的暗号。
窗外传来三声蟋蟀叫,他转头对小翠道:“把玉牌藏到炼丹房第三排炉灰底下,用泥封死。”
小翠瞪圆眼睛:“可赵师兄刚问过炼丹房——”
“他要查的就是这个。”顾九逍扯下腰间的杂役牌塞给她,“去,现在就去。”
等小翠的脚步声消失在廊角,顾九逍转身往炼丹房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蛰伏的毒蛇,暗处吐信。
炼丹房的门虚掩着,王铁嘴正蹲在丹炉前拨弄炭盆,炉灰里飘出股焦糊味。
听见动静,老头头也不回:“小滑头,又来蹭我的赤炎草?”
“王伯,换幻息花。”顾九逍反手关上门,“执法堂的探子爱用灵识追气味,赤炎草引气入炉,幻息花能乱灵识。”
王铁嘴拨炭的手顿住,抬头时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你当炼丹房是过家家?幻息花性凉,配不上这炉‘固元丹’的火候——”
“所以我只要他们闻见幻息花的味。”顾九逍弯腰从炉边捡起半块焦黑的丹渣,“赵师兄方才闻出我袖口有迷魂草,说明执法堂的人在追踪香灰。您把幻息花掺进香料,他们顺着味追,只会追到后山废井。”
王铁嘴盯着他发亮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笑出缺牙的嘴:“好个草船借箭。”他从药柜里摸出个青瓷瓶,“上个月在南市换的幻息花,就等你这小狐狸来叼。”
顾九逍接过瓶子时,窗外传来银铃轻响。
他猛地转头,正看见道红衣身影从檐角掠过,发间的银铃在月光下晃出碎星——是苏若鸢。
“顾杂役好兴致。”苏若鸢落在炼丹房门口,怀里抱着个描金匣子,“半夜串完药庐串丹房,当青冥宗是你家后院?”
顾九逍把青瓷瓶塞进袖中:“苏师姐不也没睡?”
苏若鸢抛来个匣子,顾九逍接住时感到掌心一凉——是块刻着鬼面的符纸。
“影符,捏碎能造三个分身,够你糊弄半柱香。”她倚着门框,银铃随动作轻响,“赵师兄的龙涎香里混了‘问心香’,他背后有人教。”
“谁?”
“执法堂的张长老。”苏若鸢歪头笑,“上个月他徒弟在逆心丹案里折了,正愁没处撒火。你这只送上门的小蚂蚁,他可宝贝得很。”
顾九逍捏紧影符,符角刺得掌心发疼。
他突然想起怀里的断息丹——那是苏若鸢三天前塞给他的,说能瞒过筑基期以下的灵识。
此刻再看她含笑的眼,只觉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谢了。”他把影符贴身收好,“明早古境开,苏师姐不去?”
“我?”苏若鸢转身跃上屋檐,红衣被夜风吹得翻卷,“我要看着某些人,别被张长老的网套住脖子。”
银铃声渐远,顾九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摸出怀里的断息丹。
丹瓶上还留着苏若鸢的体温,他却觉得寒意从指尖爬进骨髓——原来这棋局早在他落子前就已铺开,执棋者藏在暗处,而他不过是枚过河的卒。
子时四刻,顾九逍摸进执法堂后院。
小翠白天递来的情报还热乎:戌时三刻换班,西墙第三块砖松,守夜弟子爱溜去伙房偷酱菜。
他贴着墙根走,听见前院传来两个守卫的嘀咕:“赵师兄今晚邪性,非说药庐有问题...”“嘘,张长老交代的,咱们只当没看见。”
赵子昂的房间在东厢,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顾九逍掏出从王铁嘴那顺的“缩骨散”,顺着窗缝挤进去。
案几上摆着执法堂的卷宗,最上面压着块云纹玉佩——正是赵子昂腰间那块。
他摸出怀里的“回音虫”,这是萧九娘教他养的,能附在活物身上传声。
指尖刚要碰玉佩,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顾九逍心下一惊,本能地滚到床底,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师兄,药庐的小翠说玉牌在炼丹房炉灰里。”是个年轻弟子的声音。
赵子昂冷笑:“那杂役倒会找地方。去,带两个人把炉灰翻个底朝天,要是找着...”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你身上什么味?”
“回师兄,方才路过炼丹房,那味冲得人睁不开眼,像是...幻息花?”
顾九逍在床底屏住呼吸,听见赵子昂走近案几的脚步声。
他甚至能看见对方皂靴上沾的泥点——是后山废井边的红泥。
“幻息花?”赵子昂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他突然捏碎茶盏,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淋漓,“好一招李代桃僵……顾九逍,你也配用幻息花?”
脚步声渐远,顾九逍从床底爬出来,手心里的回音虫已经钻进玉佩缝隙。
他扫了眼案几上的卷宗,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上面赫然写着“太虚古境布防图”。
天快亮时,顾九逍蹲在情报库的梁上。
他用影符造了个分身蹲在药庐门口,自己则跟着送早膳的杂役混了进来。
情报库的守卫正在打盹,案几上的布防图摊开着,标着“天命之钥”的位置在古境最深处。
他刚要把布防图塞进怀里,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顾九逍心下暗叫不好,正要跳梁,眼角突然瞥见墙角的画像——那是张外门淘汰弟子的名录,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陈二狗”,画像上的人眉眼分明是他!
画像右下角沾着暗红指印,像是有人蘸血画押,那笔迹竟与李长老批注淘汰名单时如出一辙。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顾九逍死死攥住布防图,听见守卫的声音近在咫尺:“那边梁上有动静!”他摸出怀里的断息丹,指尖几乎要掐碎丹瓶——原来从伪造玉牌开始,就有人等着他往套里钻。
画像上的“陈二狗”在晨光里咧着嘴笑,像在嘲笑他的自鸣得意。
顾九逍咬着牙吞下断息丹,喉间泛起苦腥味。
丹药化开的刹那,五感如潮水退去,唯剩舌尖一缕铁锈味——像极了十岁那年,血咒烙进皮肉时的味道。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想起苏若鸢说的话:“他们比你想的更狠。”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局从来不是他在布网——而是有人,早就把网撒在了他必经的路上。网中蝶振翅时总以为能挣脱,却不知每一下扑棱,都在收紧自己的绞索。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