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辰居住的偏僻小院，到叶家府邸中心的议事大堂，是一段不算太长的路。
但在今天，这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叶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稳如山，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踩出印记。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这是他身为一个“废人”，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次。
一年前，当他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时，每次走过，沿途的族人、下人无一不是躬身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尊崇。“少主好”的问候声此起彼伏，他只需淡淡点头，便能收获一片谦卑的笑容。
那时的路，是通往荣耀的星光大道。
而现在，路还是那条路，景致却已截然不同。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族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叶辰的耳膜。
“快看，那个废物来了……”
“哼，他还有脸出来？要是我，早就找个地方自我了断了，免得给家族丢人现眼。”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柳家来人，好像就是为了退掉他和柳小姐的婚事！”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柳小姐乃是天之骄女，又是天剑宗的高徒，怎么能嫁给我们叶家这个……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嘘，小声点！没看见家主的脸色都黑成什么样了吗？不过，二长老那边，可是喜上眉梢呢！”
议论声，嘲笑声，幸灾乐祸的叹息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将叶辰包裹。
他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但那双藏在袖中的拳头，却又握紧了几分。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趋炎附势之人的嘴脸，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些话语对他父亲造成的伤害。这一年来，父亲为了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如今，柳家这番作为，无异于是在父亲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狠狠地撒上一把盐。
穿过月亮门，走过演武场，议事大堂那庄严肃穆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大堂门口，侍卫林立，气氛比往日森严十倍。
叶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脚，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一步踏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主位之上，端坐着他的父亲，叶家家主叶天龙。他今天穿着一身代表家主身份的紫色锦袍，面容依旧威严，但鬓角却已悄然染上了几分霜白。当他看到叶辰走进来时，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心，有关切，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而在大堂的左侧客席，则坐着两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色云纹长袍的老者，鹤发童颜，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太阳穴微微鼓起，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那是属于筑基后期修士的威压。他的衣袍袖口处，绣着一柄精致的银色小剑——这，是青云城周边第一大宗门，“天剑宗”的标志。
此人，正是天剑宗外门长老，吴乘风。
在他的下首，端坐着一位身穿淡绿长裙的少女。
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青丝如瀑，简单地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只是，那张曾经在叶辰记忆中总是带着羞涩与欣喜的绝美脸庞，此刻却冷若冰霜，眼神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配被她放在眼里。
她便是柳如烟。
一年不见，她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修为气息也比一年前精进了不少，隐隐已是炼气九层的顶峰，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她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璀璨星辰，而叶辰，则是一颗已经燃尽光和热，正在坠向无尽深渊的陨石。
云与泥，天与地。
此刻的对比，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残酷。
而在大堂的右侧，则是叶家的长老席。二长老叶海正满脸谄媚地与吴乘风长老说着什么，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让叶辰感到一阵恶心。其他的几位长老，则有的面露忧色，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有的则明显与二长老站在一处，目光中透着幸灾乐祸。
当叶辰迈入大堂的那一刻，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怜悯，嘲讽，鄙夷，冷漠，幸灾乐祸……
叶辰如同置身于冰窟之中，但他依旧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辰儿，你来了。”叶天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过来，见过吴长老和柳小姐。”
叶辰依言转身，对着吴乘风和柳如烟，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叶辰，见过吴长老，见过柳小姐。”
没有躬身，没有弯腰，只是一个平辈论交的简单礼节。
这一个动作，让二长老叶海立刻抓住了把柄。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放肆！叶辰，你如今已非修士，见到天剑宗的前辈高人，竟敢如此无礼！我叶家的脸，都让你这个废物给丢尽了！”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既是呵斥叶辰，也是在向吴长老表功，表明自己与这个“废物”不是一伙的。
叶辰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静。
主位上的叶天龙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呵呵，叶二长老不必动怒。”
客席上的吴乘风长老却轻笑一声，摆了摆手。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斥责叶辰会脏了他的嘴。
他慢条斯理地对叶天龙说道：“叶家主，既然正主已经到了，那我们，还是开门见山，谈正事吧。老夫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却显露无疑。他根本没把叶家放在眼里，更没把叶辰放在眼里。
叶天龙的脸色愈发难看，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但他身为一家之主，却不得不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吴长老，小儿与如烟的婚事，乃是我与柳兄当年亲口定下。不知……”
“叶伯父。”
一个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盘的声音，打断了叶天龙的话。
是柳如烟。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叶辰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此刻，她缓缓起身，一双美眸望向叶天龙，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那份疏离感却拒人**里之外。
“叶伯父，父亲闭关前，已将我的一切事务，全权交由师门处理。今日，我与吴长老前来，正是为了了结此事。”
她的目光，终于从叶天龙的身上，缓缓移开，掠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大堂中央，那个孤零零站立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在叶辰的记忆中，这双眼睛曾盛满了星光与柔情。
而此刻，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霜与漠然。
那是一种看着路边蝼蚁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
仅仅是，纯粹的、彻底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整个大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
二长老叶海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叶天龙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痛苦的挣扎。
叶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受到父亲的目光，能感受到二长老的幸灾乐祸，更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来自四面八方的、看好戏的视线。
他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大概便是如此吧。
柳如烟看着叶辰，红唇轻启，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在大堂之内缓缓响起。
这一次，她是对着叶辰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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