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罪谁了？”沈观夜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方霖看着自己这位师弟，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惭愧，也有一丝无能为力的愤怒。他从身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包特制的“静神香”，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缭绕的青烟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天环集团，陆青河。”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沈观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他找到师兄你了？”
“嗯。”方霖点头，满脸苦涩。
沈观夜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我和他之间，的确有些过节。”
“过节？”方霖无法理解，“观夜，你自从师父仙逝后，便入伍东部战区，之后一直在镇妖司体系内，斩妖除魔，磨砺剑道。而那陆青河，是天环集团的太子爷，是资本圈的顶尖人物。你们一个是剑客，一个是商人，圈子都不同，怎么会有矛盾？”
沈观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疏离：“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别嬉皮笑脸了！”方霖有些急了，将手中的静神香摁灭在石桌上，“你和他的矛盾，当真没有化解的余地？”
“没有。”沈观夜摇头，语气淡然却决绝，“有些事，没法退。”
“那是陆青河！天环集团的陆青河！”方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在整个修士界的商业领域，被彻底封杀了！”
“我知道，天环集团嘛。”沈观夜感慨道，“以‘灵网’为核心，垄断了夏国七成以上的丹药、法器线上交易平台，市值超过五万亿联盟币的庞然大物，确实很可怕。”
天环集团，是灵启历以来，借助灵气复苏浪潮崛起的顶级修真财阀之一。其创始人陆奉先，在灵启历元年便倾尽家资，建立了最早的线上修士社区与交易平台——“灵网”。三十多年过去，天环集团早已从单一的平台，发展为集丹药研发、法器销售、功法直播、修士经济等为一体的商业帝国。
陆青河，便是陆奉先的独孙，天环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今年三十二岁。
“在修士界，天环集团的影响力远不止商业。”方霖看着自己的师弟，心急如焚，“‘天剑榜’的转播权在他们手上，各大宗门的丹药采购渠道绕不开他们，甚至连镇妖司的许多后勤供应，都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一个独行剑客，他们想让你销声匿迹，太容易了。”
“我当然清楚。”沈观夜微笑道，“被封杀了，从此再无任何宗门、财阀的供奉，灵网上也看不到任何与我相关的战绩和影像，名气会迅速消失，最终泯然众人。”
对于职业修士而言，名声至关重要。名气越大，能获取的修炼资源就越多。
论战绩，沈观夜曾是“天剑榜”前十的常客，在夏国年轻一代中，稳居一线。但放眼整个夏国修真历史，他也只能算新秀。真正的传奇，是像他师父柳沧海那般，以一己之力镇压一个时代，被尊称为“天剑”的存在。又或是那些开宗立派、活了数百年的元丹境、乃至神海境的老怪物。
沈观夜的收入，大部分来自镇妖司的俸禄和斩杀妖兽的赏金。与那些被大财阀供养，一次出手便有天价报酬的顶尖修士相比，他的积蓄并不算丰厚。
如今被天环集团盯上，无疑是雪上加霜。
“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方霖忍不住劝道。
“师兄，”沈观夜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我的。有些事，关乎本心，退无可退。剑客的剑，若是弯了，就再也直不回来了。”
方霖一怔，从师弟那平静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他叹了口气，担忧道：“仅仅是封杀你，还是小事。我怕的是，以陆青河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来找你麻烦。”
沈观夜闻言，反而笑了：“大不了，我回岐山老家。在岐山，我们沈家剑馆一脉，虽未开宗立派，却也有上百名弟子门生，他陆青河的手，还没那么长。而且如今法度森严，天眼监控无处不在，他又能如何？”
“那你回岐山，准备做什么？”方霖追问。
“开个剑馆，收些有缘的弟子，做些高端的私人教习，总能糊口。”沈观夜说道，“我好歹也曾是‘霜刃客’，靠这一身剑术吃饭，在哪儿都能吃饱。”
方霖微微摇头：“岐山那样的三线城市，灵气稀薄，资源匮乏。你辛辛苦苦一年，能赚到一百枚下品灵石就不错了。”
“我这些年也有些积蓄，省着点用，也够了。”沈观夜说道，“师兄，不必为我担心。”
在与陆青河撕破脸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少赚些资源罢了，与守护心中那点光相比，不值一提。
“或许，回家乡潜心养剑，对我而言，反而是好事。若是有朝一日，能弥补剑心裂痕，重归巅峰……”沈观夜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他从未放弃过重登剑道的梦想。师父柳沧海，曾因走火入魔，修为尽废，不也一样在五十岁那年，破而后立，一剑惊天，成就“天剑”之名？
自己今年才二十九，怎能放弃？
若是能重归巅峰，甚至更进一步，届时，整个夏国都会瞩目。区区一个陆青河，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现在？一个根基受损的退役剑客，被财阀打压，也只能受着。
“师兄，陆青河找你，说了什么？”沈观夜看着方霖。
“他派人传了话，让我辞退你，解除你听潮小筑‘首席教习’的身份。”方霖的声音里充满了惭愧，“观夜，你知道，我是做灵药生意的，七成的销售渠道，都依赖天环集团的‘灵网’平台。我……我惹不起他。公司，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师兄，我明白你的难处。”沈观夜点点头。
自己是剑客，靠的是手中之剑。而师兄方霖是商人，整个身家都与天环集团的商业生态捆绑在一起，比自己更束手束脚。
“这次镇妖司的集训结束，我就离开。”沈观夜说道。
方霖显得有些疲惫：“能告诉师兄，你和陆青aho到底有什么矛盾？”
“我不想说。”沈观夜摇头，“只能说，他是一个疯子！”
“疯子？”
方霖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好，我不问了。这次，是师兄对不住你。”
“不关师兄的事，反而是我连累了师兄。”沈观夜很清楚方霖的为人，豪爽仗义，否则自己当初也不会接受他的邀请，来此静养。
“师兄，我还得去陪高主任吃饭，就先走了，有事我们通讯联系。”沈观夜笑着说了句，便转身离开了。
方霖站在原地，目送师弟那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陆青aho！”
方霖轻声低语。他闯荡商界二十年，混到如今的地位，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一声传话，就得乖乖辞退自己的师弟。
“惹不起啊……”方霖默默低语，再憋气，也得低头。只是，他认同的兄弟不超过十个，沈观夜是其中之一，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吃这么大亏？
“不讲规矩，玩阴的，终有一天要栽跟头。”方霖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在不牵连自身的情况下，帮师弟一把。
夜色朦胧，听潮小筑，后院一间静雅的卧室内。
沈观夜推门而入。
一名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光，以及一盏“明心灯”散发的柔和光晕，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厚重的线装古籍。
她戴着一副古朴的、由水晶打磨成的眼镜，长发如瀑，气质空灵，与周遭的静谧月色融为一体。
“观夜，等我看完这一段。”女子头也不抬，声音轻柔地说道。她戴的水晶眼镜是一种辅助性法器，能让她看清古籍上那些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的符文和字迹。
“阿渺，你得多走动走动，整日坐着，对身体不好。”沈观夜说道。
“好啦，知道啦。”女子随口应着，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依旧沉浸其中。
沈观夜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女子，便是他的女友，苏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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