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温柔的声音回荡在充斥着新生忐忑的教室里：
“……那么，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起来，接下来我们就进行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生。
“每个人到前面来，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毕业初中，也可以说说自己的特长爱好或者进入高中的期待，不用紧张，按座位顺序来吧。”
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的圆脸男生立刻涨红了脸，有些结巴地开始了，教室里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鼓励的掌声。
林晚的心跳，在那个“座位顺序”的指令落下的瞬间，细微地漏跳了一拍。
她是靠窗这排靠后的位置，这意味着……在他之后？或者之前？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隔着一条狭窄过道的宋晨。
他依旧是那个姿势，背微微靠着墙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他似乎将自己周遭形成一个真空罩，完全无视了前方进行中的自我介绍仪式。
整个流程在一种新奇又略感漫长的氛围中向前滚动，有人落落大方，声音洪亮地表达对未来的憧憬，有人磕磕巴巴，说完名字就飞快坐下，脸红得像苹果，有人略带得意地炫耀着初中的竞赛成绩或艺术特长。
风瑶，坐在林晚前面两排，轮到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声音清脆地说自己来自明德初中，喜欢画画，希望在新的班级交到好朋友。
她坐下前还对林晚这边腼腆地笑了笑。
林晚全程保持着安静的倾听姿态，她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的浅笑，在别人介绍精彩处会微微颔首，在别人紧张时会流露出一点善解人意的担忧神色。
终于，轮到了宋晨。
在他前一排的一个矮个子男生刚刚红着耳朵坐下，教室里微微有些放松的交谈声时，何老师的声音带着鼓励响起：
“下一位同学，请。”
宋晨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林晚的视线，也悄然聚焦。
只见宋晨转笔的动作停了，他没有立刻起身。
那几秒钟的短暂停顿，在安静的氛围中被无限拉长，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最终，他站起身。
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再次成为焦点，带着一种天然的聚光效果。
他走到讲台旁站定，姿势却并不局促，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的松弛感。
他开口，声音是清越的少年音，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感：
“宋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并未如其他人般看向老师或同学，反而极其短暂地扫过斜后方的林晚。
那眼神快如鹰隼，带着一种冰冷又锐利的质询，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看够了吗？”
教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这过分简洁的开场震住了，连何老师鼓励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停顿一秒，补充道：
“没有（爱好）。”
这句话吐出时，他的舌尖似乎极快地抵了下后槽牙，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涩意在他抿紧的唇角掠过。
随即他微微颔首，算是结束。
那姿态，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无聊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在全场凝固般的寂静和何老师略显尴尬的“呃……好，谢谢宋晨同学”中，他迈着同样流畅而笃定的步伐回到座位。
那冰冷的一瞥带来的压迫感尚未散去，教室里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下一位同学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
终于，轮到了林晚。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全班的目光站起身。
她能感觉到，在她起身的刹那，那道来自隔道座位的冰冷而探究的视线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余温。
她走到讲台旁，站定，脸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属于十六岁优等生略带羞涩又充满真诚的微笑。
“大家好，我是林晚。”
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来自市三中。”
她微微停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同学，当视线掠过那个靠墙的角落时，她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清晰地说道：
“我的爱好是……阅读，还有，观察生活里的细节。”
“细节”两个字被她念得轻柔又清晰。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个普通又有点小文艺的爱好。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当她说出这个词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擦过宋晨的方向，嘴角那抹纯真的笑意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戏谑。
看，我能把“审视你”说得如此清新无害。
“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一起努力，共同进步！”
她落落大方地说完，微微鞠躬。
“哗——”
真诚的掌声比刚才热烈许多，还夹杂着几声“好温柔”“声音好好听”的小小惊叹。
何老师赞许地点点头，笑容终于恢复了自然。
林晚在全班友善或羡慕的注视下走回座位。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落座才移开。
当她坐下，指尖在桌面下不经意地摩挲着校服裤缝时，触碰到一小片粗糙的纸质边角。
那是从小礼堂带出来被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的“新生代表选拔流程”废稿一角，粗糙的触感像一根细小的刺。
当她微微鞠躬说着“谢谢大家”坐下时，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远比对宋晨热烈且真诚得多的掌声。
何老师的笑容也终于舒展了，赞许地点点头：
“林晚同学说得真好！真诚大方，对未来也很有想法！大家都要向林晚同学学习啊！”
林晚落座，脸上依旧是那温婉美好的笑容，甚至略带害羞地低了低头。
她眼角的余光，在她坐下整理衣服的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隔了一条过道的宋晨。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低着头，甚至在她介绍时都吝啬给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仿佛刚才那场尴尬和她的精彩表演都不过是背景杂音。
只是，在他低垂的睫毛下，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一分。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后，强行压抑的不屑的姿态。
林晚唇角那丝隐在温和笑意更深了。
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开学第一天，在众人面前，被无比清晰地划了出来：
一个用冰山般的拒绝宣告与世界的隔绝。
一个用无可挑剔的表演编织着融入新世界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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