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院还浸在青灰色的雾气里，苏昭被"砰"的撞门声惊得从草席上弹起来。
怀里的《千金方》"啪"地摔在泥地上，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窜进鼻腔。
"磨蹭什么！"赵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簪，"夫人说了，冷院要收拾得比佛堂还干净。"她踩着朱红绣鞋跨过门槛，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乱颤，"把那破草席扔了，堆柴房去。"
两个粗使丫头应声上前，一人揪草席角，一人扯草席边。
草席下的碎瓷片、干草根"哗啦啦"落了满地，苏昭蜷在墙角，看着自己唯一的铺盖被拖出门外。
风卷着雨夜里的潮气灌进来，她光脚踩在碎瓷上，刺痛从脚底窜到后颈——却比不过赵氏突然甩过来的麻袋。
"这是前院花房清出来的腐叶。"赵氏捏着帕子掩鼻，嘴角勾起刻薄的笑，"给你铺床正合适。"麻袋"咚"地砸在苏昭脚边，深褐色的碎叶混着烂花瓣扑簌簌散开。
有片叶子擦过她脚踝，带着股腥甜的苦——像极了去年冬夜，赵氏端来的那碗"补汤"里的味道。
苏昭垂眸，装作捡草席下的碎玉，指尖悄悄勾住一片腐叶。
叶片边缘翻卷着焦黑，背面的纹路细如蛛网——是断肠草。
她喉间发紧，想起《千金方》里"百毒篇"的记载："断肠草，茎细叶尖，误食三刻攻心"。
赵氏分明是借清理之名，行毒杀之实。
"看什么看？"赵氏甩袖要走，又回头剜了她一眼，"明儿我再来查，要是还这么脏——"她盯着苏昭脚边的碎叶，"就把你扔去乱葬岗扫落叶。"
门"吱呀"合上时，苏昭已将三片断肠草叶塞进袖中。
她蹲下身，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道浅痕——这是她记仇的方式，每道痕对应一次暗算，等攒够七道，便是算账的时候。
午间的日头爬上东墙时，小六子的破棉鞋声"踢踏踢踏"响进院子。
他扛着半捆湿柴，袖口沾着灶灰，目光在院角扫了两圈，才踉跄着往柴堆走。
经过苏昭身边时，他突然"哎呦"一声，柴捆歪向她怀里。
"对不住六姑娘！"他弯腰捡柴，掌心的麦饼擦过苏昭手背，声音压得比蚊鸣还轻，"厨房张婶说，昨儿有个穿青绸衫的问起你。"麦饼的温热透过粗布渗进来，带着灶火的焦香，"那人问'冷院的丫头可曾寻过药草'，我...我猜着你在看那本书..."
苏昭指尖一紧，麦饼的碎屑粘在掌纹里。
她垂眼将麦饼塞进衣襟，低声道："谢了。"余光瞥见小六子耳尖通红，后颈还沾着没擦净的面渣——分明是刚从厨房偷跑出来的。
从这天起，苏昭总觉得有双眼睛跟着她。
扫院子时，墙角的枯藤后会有细碎的响动；采草叶时，井台边的破缸会微微晃动。
她装作没察觉，只是把《千金方》藏进墙缝更深的地方，每次翻书都要等月上柳梢头。
这夜月亮像枚磨旧的银锭，冷院的破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漏下的月光正好落在青石板上。
苏昭缩在屋檐下，把白天捡的草叶摊开：断肠草、乌头、巴豆...她对着《千金方》逐字比对，指尖在"断肠草需配红蓼花解，二者比例需精确至分"那行字上停住——红蓼花长在东苑荷塘边，归大夫人管，平日连粗使丫头都不让近。
"沙沙——"
苏昭猛地抬头，月光里有个佝偻的影子。
她迅速把草叶拢进怀里，却见柳嬷嬷扶着墙站在台阶下，灰白的头发散了半缕，手里攥着块蓝布帕子。
"嬷嬷？"她声音发颤，想起前晚柳嬷嬷塞书时的模样，"您...您怎么..."
"我给你送灯油。"柳嬷嬷走近两步，月光照亮她眼角的皱纹，"昨儿看你翻书到三更，这破屋子漏风，别冻着。"她蹲下来，看着苏昭膝头的草叶，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断肠草，"你娘也爱蹲在园子里拔草。"
苏昭喉间发紧。
七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绿裙被露水打湿的娘，蹲在蔷薇丛边，指着带刺的草说"这是解毒的"，又摸着开黄花的草说"这是杀人的"。
那时她以为娘在教她认花，如今才懂，那是《百毒经》的启蒙。
"你娘走前，塞给我半块玉。"柳嬷嬷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她说'等昭昭能分清毒草和药草时，把这个给她'。"布包打开，是把缺了口的骨刀、三个釉色斑驳的瓷瓶，还有半张泛黄的纸——"百毒经·第一卷"几个字力透纸背。
苏昭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脖子上的银锁片，里面也塞着半枚碎玉，和布包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原来母亲早有准备，原来《百毒经》真的存在，就藏在尚书府某个角落。
"夫人最恨旁的姑娘懂医理。"柳嬷嬷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当年你娘就是因为替大姑娘解了巴豆毒，才被...才被..."她突然闭了嘴，转身往屋里走，"明早还要扫院子，睡吧。"
夜风卷起地上的草叶，苏昭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月光照在"百毒经"三个字上，像照在淬了毒的刀刃上。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片，那里贴着母亲的体温；又摸了摸布包里的骨刀，那里带着母亲的余温。
"娘，"她对着月亮轻声说，"我分清了。"
后半夜，冷院的破窗又被风刮得"哗啦"响。
苏昭裹着草席靠在墙根，布包压在胸口。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停住，接着是赵氏尖细的嗓音："明儿卯时，把那碗参汤热了，送冷院去。"
月光突然被云遮住，苏昭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布包。
她知道，这场由毒开始的局，终于要揭开下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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