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杜康摸出日记本,借着手机光写道:“邹雄的酒壶空了,他开始偷喝工业酒精。今天看见他数钱,五元十元的纸币沾着胶水,最后把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塞进鞋垫——那是小黄的生活费。”笔尖在“偷”字上停顿,墨迹渗进纸页,像团化不开的墨。
阿伟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咯吱”声:“杜哥,你闻见没?邹雄最近总在配胶间哭,像个娘们。”窗外的荔枝树沙沙作响,月光把邹雄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正对着配方纸发呆,手指在“树脂”二字上反复涂抹,像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突然,走廊传来瓷器碎裂声。杜康冲出去,看见邹雄抱着搪瓷缸蹲在地上,缸里的白粥泼了满地,混着摔碎的荷包蛋——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加餐。“都他妈欺负我……”他对着空气骂,嘴角沾着蛋黄,像极了车间里凝固的胶块。
小黄媳妇默默递来块抹布,邹雄却一巴掌挥开:“滚!”抹布飘进垃圾桶,盖住半截诊断书,上面“瘫痪”二字刺得人眼眶发酸。杜康这才明白,邹雄的暴戾像团乱麻,每根线都连着老家的病床、儿子的学费,还有被生活碾碎的尊严。
岭南的七月,荔枝林正红。邹雄蹲在铁棚角落,膝盖抵着生锈的工具箱,工牌“0001”在阳光下晃成光斑。他摸出皱巴巴的信纸,铅笔尖在“学费”二字上停顿,远处搅拌机的轰鸣混着儿子的笑声——小林举着“学习标兵”奖状,在荔枝树下蹦跳,妻子周英的花围裙扫过草丛,惊飞几只萤火虫。
“雄哥,希哥叫你去办公室!”学徒工的喊声惊飞纸页,邹雄慌忙按住要飞走的信纸,却蹭花了“爹一定供你上大学”的字迹。他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还留着昨晚补漏时的胶渍,腰间的钥匙串只有两把,铜质的“保密”锁闪着冷光,比后来的电子锁温暖许多。
希哥拍着他的肩膀,指节敲着他胸前的工牌:“老邹,这批出口胶就靠你了,干好了给你涨工龄工资。”邹雄闻见希哥领口的荔枝蜜味——那是他老婆熬的,今早非要让他带给“共患难的兄弟”。窗外的荔枝树沙沙作响,邹雄摸着工牌边缘的毛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做工要做最结实的钉”,此刻却觉得这枚“0001”像颗糖,含在嘴里发苦。
“明天筛粉多带个口罩。”阿伟递来半块发硬的面包,表面沾着邹雄今早掉的饭粒,“他老婆上个月摔断腿,儿子又被学校劝退,现在看谁都像讨债的。”
杜康咬下面包,干涩的麦香里混着咸涩——不知是汗水,还是邹雄藏在酒精后的眼泪。远处的搅拌机突然轰鸣,邹雄的骂声透过配胶间的门缝飘来,却比平日少了些气力,像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在暮色里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摸了摸手腕的红绳,绳结处缠着根细铁丝,那是今早从邹雄的缴费单上扯的。月光穿过铁棚缝隙,在地面织成蛛网般的光斑,邹雄的影子在其中摇晃,像极了被无数细线操控的木偶,而线的另一头,系着千里之外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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