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名堂？！” 她的视线锐利如刀，扫过地上散落的零钱、那个盛着可怜巴巴三块八的铁盒子，最终凝固在李飞那张写满了心焦却强撑镇定的脸上，最后落在他上午那张空了大半的数学答题卡上。“考砸了不反省，立刻琢磨弄钱？” 声音不高，却带着物理老师特有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沉沉地砸在李飞心上。
李飞脑子里那根名为“截稿日”的弦，已经绷得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三天！五十万！每分每秒流逝都像是从他心口剜肉！可现在，他像只被堵在死角的困兽，面前是班主任冰冷审视的墙，兜里是轻飘飘的六块五，脑子里塞满了三天写几十万字抢五十万的荒唐现实，急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猛地抬起头，撞上王慧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慌乱或叛逆，反倒有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豁出去，混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
“王老师，”李飞的声音绷得很紧，因为强行压制情绪而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我真有急事！特别重要！比考试要紧多了！您让我现在出去！就现在！晚上我补检讨，两千字！五千字都行！”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样子，不像学生在顶撞老师，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绝望地撞那面名为“规矩”的墙。
王慧着实愣了一下。她带过不少届高三，见过各种推脱、撒谎，有装病的，有编家里出事的。但李飞此刻的眼神和语气，毫无作伪痕迹，那里面燃烧的急迫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是她前所未见的。他甚至没为自己那张白卷辩解半个字！
旁边谢斌和赵小波也彻底石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比孙宇那儿还匪夷所思！
王慧眯起眼，目光如精密仪器的探针，深深刺入李飞的眼睛深处，试图捕捉哪怕一丝闪烁的表演痕迹。空气死寂。李飞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审视，只有粗重得异乎寻常的呼吸暴露着他的煎熬。
几秒针落可闻的凝滞后，王慧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非常重要？比高考还重要？”
“对！！” 李飞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命的狠劲。
“好，”王慧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掏出笔和笔记本，“嗤啦”一声撕下一页空白纸，“什么重要事？写下来。理由充分，字迹清楚，家长担保内容，我立刻给你批假条。拿回去让你父母签字确认，今晚或者明早带来给我。”
李飞：“……”
写？怎么写？写我要在三天内写完五十万字小说投稿抢五十万奖金？他敢写，王慧就敢联系医院给他做精神鉴定！
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瞬间将李飞淹没。刚刚因极致的焦灼而硬顶起来的气场瞬间土崩瓦解。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肩膀颓然垮塌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是啊，他能怎么说？此刻任何解释，都比交白卷更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王慧看着他瞬间泄气、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几乎成了定论，目光从锐利变为一种洞察后的了然和深重的失望。“写不出来？”她声音冰冷如铁，“那就老老实实待着，想想下午的英语怎么考。李飞，别耍小聪明，别把老师当傻子。” 她把那张空白的批假条拍在旁边的桌上，没再看李飞一眼，凌厉的目光扫过谢斌和赵小波，“下午英语一点半！谁再缺考或者提前交卷，记过处分！你们几个，立刻把宿舍收拾干净！书桌整理好！再让我看到这么乱，直接通知家长！” 说完，她捏着那张惨白的数学答题卡，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带来更深的死寂。谢斌这才倒抽一口凉气：“娘嘞……王阎王今天这气场……吓死个人……”赵小波也怯生生地看向李飞：“飞哥……你到底……啥急事啊？跟……借钱那事有关？”
李飞没说话。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着眼，牙关咬得死死的。绝望，冰水一样浸透骨髓。兜里的六块五毛钱，此刻像烙铁一样烫手，又轻得像片羽毛。时间！该死的、正在高速流逝的时间！
“我……” 一声低哑得变调的呜咽压在喉咙里。李飞猛地睁眼，那双眸子里已无半点侥幸，只剩破釜沉舟的疯狂和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干！就算只有六块五！就算只剩三天！就算王阎王盯着！他也得想办法搏！
“老谢！” 李飞猛地站直，目光死死锁住谢斌，“你那《诛仙》租的几点前还？”
谢斌被那眼神慑住，下意识答：“晚……晚上十点前都行，五毛钱一天的……”
“给！”李飞从兜里掏出所有零钱，纸币硬币一把塞给谢斌，“六块五！都在这儿！《诛仙》压宿舍，你去跟书店老板说，我租一天，明天中午还！” 语速快得像打枪，“然后！立刻！马上去校外给我搞一张上网‘票’！‘极速先锋’最好！别的黑网吧也行！要能上到晚上的票！”
谢斌懵了：“票？你要去通宵？这才考完数学……王阎王那边……”
“别管了！”李飞低吼，眼睛发红，“就问你弄不弄得来！要快！多少钱回头我给你补上！”
看着李飞那要吃人似的眼神，想起他刚在孙宇面前的诡异表现和现在的豁出去，谢斌一跺脚：“好！干了！‘极速先锋’那看门的‘黄毛’，我认识！磨一磨他，十块钱我能给你弄张今晚的通宵票！” 他管不了钱不钱了。
“兄弟靠你了！”李飞用力拍了下谢斌的肩，那份托付重若千斤，“你现在就去！我打扫宿舍，一点钟去考英语！装样子也给王阎王装完了！” 他知道，这下午的英语考场，是必须熬过去的地狱。能不能拿到那宝贵的上网资格，能不能换来最后几十小时的搏命时间，全看他能不能老老实实蹲在里面，熬过王慧的盯防！
谢斌再不犹豫，把钱往裤兜一塞，转身就跑。
李飞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急切被硬生生压成一片麻木。“打扫！”他对赵小波说，弯腰开始收拾地上那堆曾经不屑一顾、此刻却成了唯一“启动燃料”的旧书。动作机械，心却像战鼓擂动。
下午一点半。高二九班，英语考场。
李飞坐得笔直，像个最标准的三好学生，目光“专注”地盯着摊开的英语试卷。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微汗珠，和笔下因过于用力而在卷面划出的深深凹痕，泄露了他内心惊涛骇浪般的煎熬。
秒针“滴答”声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他强迫视线聚焦在那些扭曲的字母上。选择题？全凭运气蒙ABCD。阅读理解？通篇云里雾里，题目关键词在哪就对着相应段落瞎勾。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血红、跳动不止的催命符：
《宦海青云志》！
开局！冲突！爆点！
通宵票！网吧！
键盘！写！
分秒都是酷刑。他在与时间的铡刀角力。监考老师的目光偶尔扫过桌面，李飞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的枷锁。他只是死死“钉”在卷面上，麻木地扮演着一个最“驯服”的学生角色。
当那宣告解脱的铃声终于撕裂考场沉闷的空气，李飞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第一个推开椅子弹了起来！他没看一眼桌上那惨不忍睹的答卷和几乎没动过的涂卡铅笔，抓起笔盒，像颗离膛的子弹，猛地冲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空旷无人。他冲到楼梯口，方向却猛地一折，不是向下奔向校门，而是牙关一咬，反身朝上冲！目标是顶楼那条废弃已久、堆满杂物、直通西面破旧操场的锈迹斑斑的消防铁梯！
“咣当！”他粗暴地撞开沉重的铁门。
凛冽的寒气与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包裹全身。李飞一步跨过两级、三级楼梯往下冲刺，书包在背上疯狂地拍打着后背。他像一头被猎人追赶到悬崖边缘的困兽，眼中没有一丝对高度的恐惧，只有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冲下去！翻墙！冲向“极速先锋”！
离校！上线！写！
冷风呛入口鼻，带着尘埃的气息。李飞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鞋底砸在铁梯上都爆出刺耳的金属哀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爆炸：快！再快一点！
冲到中段，他猛然向下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离地面还有五六米。孤寂的西操场空无一人。
突兀的！
两道惨白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两条淬毒的银蛇，毫无征兆地从操场入口的方向狠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消防梯下方的空地！
光柱晃动，扫过枯草和灰尘，然后……
冰冷的、毫无感情地——
缓缓上移！
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消防梯上的李飞！
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冰手攥住，血液凝固，手脚冰凉。
李飞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瞬间僵直地紧贴在冰冷的铁梯上。手电筒的光芒无情地笼罩了他大半个身体，将他“镶嵌”在生锈铁网构成的背景里，无所遁形。
一个冰冷得如同寒冬霜雪的女声，带着某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从刺目的光幕后清晰传来，穿透了傍晚呜咽的风：
“李飞同学，” 王慧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像冰锥般凿在李飞的耳膜和灵魂深处，“这么火急火燎……不惜翻墙也要出去，就是为了你那桩‘比高考重要百倍千倍’的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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