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帝自封后大典过后,只觉肩头的重负又添了几分。从前单是应付朝堂政务,已足够他忙得脚不沾地,如今中宫立了皇后,坤宁宫的事与前朝的繁杂缠绕在一起,要操心的地方便更多了。
但说也奇怪,这份累里竟掺着些微不同的滋味,连带着心情也舒展了些。先前处理完朝堂上的纷扰,后半夜总在御书房随便对付——或是合衣歪在长榻上,听着漏声直到天明;或是伏在桌案上,一趴便是一宿。可现在,他会尽量快些理完堆积的政务,稍作收拾便往坤宁宫去,想着多陪陪皇后。
只是两人的交流依旧寥寥。皇后入宫这些天,他们每日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还抵不上他与朝臣一次议事的篇幅。他本就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多年来无论在北疆征战,还是在朝堂周旋,早已习惯了用眼神与语气划定距离,对着女子更是手足无措。何况她是他以八抬大轿从正宫门抬进来的皇后,两人本就毫无交集,封她为后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没多少情分,自然也缺些共同话语。
可他心里始终觉得,该对皇后好。
一来,梁墨枝是他的皇后。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丈夫也该护着妻子周全,他身为天子,更该以身作则。若连自己的皇后都苛待,又如何让天下百姓信服?这般事,他断做不出。
二来,他总觉得,皇后近乎是被他强娶过来的。她分明是受了他政治利益的裹挟,才被迫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为他的权力为自己家族的利益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幸福。单是这一点,他便对她有亏欠,理应好好弥补。梁家的纷争是梁家的事,她是她,终究是无辜的,是被硬生生卷进这漩涡里的……这倒的确是一份亏欠。
所以才会去仔细的查一查皇后的生平,去探寻皇后的喜好,想要让皇后在这宫中过得尽量的舒心一些。兰书钰虽然在朝堂上处理起政敌来毫不手软,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政治机器。起码现在皇后的到来让他潜移默化的做出了改变,他变得好像比皇后进宫之前更加有人情味一些,对大臣们的手段也更加温和一些了。
自从兰帝封后,大臣们短时间之内就没有理由再插足后宫的事务。后宫自古以来就是麻烦聚集的地方,他离皇帝最近,能听到的风声最多。虽然后宫对于兰帝来说影响不大,各方各派的大臣都希望通过政治投资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
出于幸存者偏差的原因,很多的大臣都希望通过一笔成功的政治联姻来获得更大的利益。毕竟,在巨大的政治利益的诱惑下,儿女情长在他们眼中实在太过不堪一击。
梁硕很关心自己的妹妹,也会经常性的上一些奏折向兰帝询问自己妹妹的情况,得到的答复一直都只有肯定,梁硕才没有那么担心,陛下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温情的一面,但是出于对自己多年老友的信任,梁硕还是愿意相信陛下应该不会亏待他的妹妹。
梁皇后自从进了宫和家里的联系就一直很少,梁言寺现在还在闭门思过的阶段,皇帝让他连梁硕都不许见。这个梁家的老家族至今为止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嫁出去了。
兰帝这天夜里依照惯例,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经过两轮的政治清洗,朝堂最近安分了许多。各派臣子都收起了自己的狼子野心,不过不得不说虽然这些臣子各有各的小算盘 但是能站在朝堂之上的确说明他们很有能力。
自从收起了自己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他们全力的投入到政治治理当中,想让皇帝看见他们的努力,好给予他们提拔与奖赏。最近臣子们的积极性也算是被提起来了,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皇帝自己处理。很多事情在文武百官的手里就已经被处理的差不多了,自己只需要过览一下,不需要绞尽脑汁的去想那么多办法。
最近皇帝的任务倒是越来越轻松了,自己头晕心悸的状态也是越来越少,心情倒还越来越好,整个人的气色都得到了一个很大的提升。
他想快速的批阅完内院官署送来的折子,不知不觉夜就深了。因为最近天下太平,朝臣们要汇报给皇帝的工作也会越来越少,在朝臣建议封后之前,皇帝就已经将早朝的制度从每日一朝改为了定期早朝,朝臣们听到这样的变革自然不会反对。现在是冬天,每天凌晨就在宫殿门外等候,实在是让人受不了,满朝文武大部分都已经上了年纪,政令推行下去,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人说皇帝荒废朝政,连早朝都不上之类的言语。
眼见奏折已经批完,皇帝起身准备去往皇后宫中歇息。一看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他想了想考虑到皇后可能已经安置,自己再去皇后的宫中的话就打扰到了皇后休息,他就打算在御书房对付一下。反正在皇后没有进宫之前,他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这样过的,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情况也和皇帝想的差不多,皇后的确已经躺在软软的床榻上,准备睡觉,都已经这么晚了她知道皇帝正在批改政务,今天晚上可能都不会到宫里来了,她也就早早的准备安置。
他突然回忆起这几天的经历,觉得非常的梦幻。莫名其妙,她就成了中宫的皇后。自己一下子就嫁人了,还是嫁给了皇帝,成了外人眼中最为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其实在兰书钰还是宁王的时候就想过如果当时兰帝答应了联姻,她应该要怎么办?嫁进皇家?这可不是个什么好事情。萧云岫的结果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被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人生。
如果通过婚姻绑定的人,到最后真的成功了都还好,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但是如果他最后失败了呢?如果当时兰帝答应了联姻,他最后又被太子成功击败,那她的命运会将何去何从呢?是像萧云岫一样,这辈子就这么青灯伴古佛吗?还是说自己会死在那场决定性命的政治斗争当中?
在这软榻上面,她越想越睡不着,陷入了一种胡思乱想的境界。果然人闲下来就喜欢想东想西,明明这些事情从未发生但却总有人会杞人忧天。
可是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她吓得立马就坐了起来,这几天睡在皇宫里面,不比睡在梁府里面一直都很没有安全感。
他刚刚坐起身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高大的身躯,身姿挺拔,着玄色锦袍。墨发束冠,剑眉斜飞,双眸深邃威严,鼻梁高挺,薄唇坚毅,脸庞轮廓刚硬。
“都这么晚了,皇后还不歇息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任何情绪,“臣妾还以为陛下这么晚了,不会到宫里来了…就早些安置了,但是却有些睡不着…”梁墨枝强忍着一股心悸,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紧张。
“朕原本就想在御书房里面对付一宿的,但是有些不放心皇后还是决定来看看…”原本兰帝都准备睡觉了,但是他这个时候,突然产生了去看看皇后休没休息的想法,于是他就轻手轻脚的来了。
“没打扰到皇后休息吧?”兰书钰看见皇后似乎受到了惊吓,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把皇后吓醒了,言语里面也带着些许的抱歉。
皇后倒是惊讶于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言语里面竟然会有抱歉的意味,“没有…没有…臣妾还没有开始休息…没有打扰…”说话甚至都有些支支吾吾。
“那就先休息吧…皇后最近在宫中还习惯吗?”兰帝轻轻的问道,怕吓到眼前的皇后。
帝后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气氛,好像这两个人很熟悉,但是他们的确又没有什么交集。两人虽然是夫妻,但却没什么真正的感情基础,算得上是至亲至疏夫妻。
“陛下有心江浙坤宁宫的布置陈设都和臣妾在梁府当中的住房接近…臣妾自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自己的身份…”梁墨枝虽然也不能让皇帝一直站在门口,就把他迎进来坐在床前。
和一个比自己力量大得多的人共处一室,并且还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总归到底还是会有些害怕的。“没关系,说实话,朕也不太习惯自己的宫中突然多了个皇后…”梁墨枝听到这句话,竟然觉得皇帝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与之相反他与其他的男子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陛下富有四海, 将来这后宫当中当然不会只有臣妾一人…应该会很快习惯吧…”这句话一出,梁墨枝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自己的嘴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了,怎么乱讲话?
“将来?皇后大可放心,朕对妃嫔媵嫱真的没有多大的兴趣,当时封后也是出于多方的考虑…在这深宫当中行事也有很多不方便,如果皇后需要什么的话,大可以告诉你身边管事的嬷嬷,或者是告诉高升,甚至于告诉朕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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