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弹章如雪片纷飞,攻讦与反扑的声浪日复一日。文官集团裂痕纵横,争吵喧嚣,将金殿变作市井。御座之上,皇帝兰山水强撑威严,却难掩眼底日益深重的猜忌与倦怠,案前碎裂的茶盏便是无声的控诉。
这一切,尽在兰书钰的棋局之内。他深锁宁王府邸,以“鞍马劳顿”为由闭门谢客,偶有品阶低微的官员“循例问安”,听得的也不过是些北疆风雪的闲话,俨然一个安分回京述职的藩王。
然而,宁王府幽深之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三张凝重的面孔映在京畿城防图巨大的阴影里。空气凝固,仿佛能拧出水来。
“英王的爪子,探清了。”舒川率先打破死寂,声音低沉如铁,“盛家旁支,盛安。已与其在京暗桩接洽,昨夜欲密会端王兰书惠,被我们……截住了。”
“截住了?”兰书钰抬眼,目光如淬冰的针,“可有疏漏?”
“万无一失。”舒川眼中掠过一丝寒芒,“‘请’他的人扮作剪径强梁,此刻盛安一行,正在城外一处清静别院‘做客’。此人嘴硬,撬不开英王真意,但搜出一封密信。”他顿了顿,“语焉不详,只道‘京畿有变,伺机而动’。”
“‘伺机而动’?”梁硕齿缝间挤出冷笑,“好个坐山观虎的老狐狸!想等我们与东宫、陛下拼个鱼死网破,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北上摘桃!”
“痴心妄想。”兰书钰指节轻叩案面,发出沉闷的回响,“盛安,如何了?”
“‘处理’了。”舒川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拂去一粒尘埃,“连带那信,也如尘埃般抹去。盛家暗桩,亦已‘妥善安置’,南疆耳目,暂时已盲。英王那头,成事之前,休想摸清京中虚实。”
“甚善。”兰书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锐光,“舒川,此患除得干净。后顾之忧,又少一分。”
“端王府呢?”兰书钰目光转向梁硕,“兰书惠的爪牙,可还安分?”
梁硕脸色一沉:“异动频频!据眼线报,这几日进出端王府的生面孔陡增,多是些江湖草莽气浓重之辈。更棘手的是,端王似乎在暗中勾连京中对王爷心怀怨怼的旧臣……卑职忧心,他嗅到了风声,欲趁乱点火!”
兰书钰眸中寒意骤凝:“意料之中。兰书惠此人,野心未死,刚愎更甚。兵权被夺,岂会坐以待毙?”他顿了顿,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看来,本王‘拜会’这位二哥的时辰,得往前挪了。”
“王爷,”舒川冷静提醒,“子时梆响,首要之务是夺宫门,控皇城!端王府虽为疥癣,此刻惊动,恐坏大局。”
“本王省得。”兰书钰霍然起身,行至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端王府方位,“他若龟缩府中,本王或可留他一命。若敢妄动……”他声音冰冷刺骨,“便休怪本王断了这手足之情!黎盛阳的刀已在城外磨利,宫门一破,即刻分兵锁死端王府!绝不容他掀起半点风浪!”
“遵命!”
“时辰将至。”兰书钰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更鼓沉闷的回响,已是初更。“各归其位。子时梆响三声,便是雷霆起时!”
“是!”
梁硕与舒川躬身领命,身影迅速没入密室外的黑暗中,去点燃那最后的引信。
密室归于死寂,唯余烛火跳动。兰书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身映着昏黄烛光,流动着幽暗的寒芒。这柄剑,曾随他在北疆尸山血海中劈开生路,痛饮敌酋之血,剑锋所向,皆是外敌。今夜,这森冷的锋刃,却可能第一次,要染上同族至亲的血。
“大哥,二哥……”兰书钰指尖拂过冰冷的剑刃,低语如风,眼中掠过一丝寒潭深处般的暗流,“非我无情,是这天命……容不得半分优柔。”
他深吸一口寒冽的夜气,那丝复杂顷刻间冻结,被冰封般的决绝取代。他不是李世民,他比那位玄武门前的帝王更狠,更绝。他要的,是斩草除根,是永绝后患。
子时。
京州城的夜,死寂如墓。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幽灵般在空旷的长街回荡。
“咚——咚——咚——”
三声急促、连成一线的梆子声,如同撕裂夜幕的惊雷,骤然炸响!
几乎在梆声落下的刹那,京州城四方,杀机暴起!
东华门。
守卫此门的禁军千户赵虎,曾是黎家旧部,早被梁硕纳入囊中。梆声入耳,他眼中凶光毕露,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嘶吼如兽:“动手!”
身旁十余名心腹如饿虎扑食,刀光乍现,血花迸溅!猝不及防的同袍守卫,顷刻间倒在血泊。不过数息,东华门咽喉之地已尽在掌控。
“开门!”赵虎咆哮。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城门洞开!城外阴影中蛰伏的数百黎家死士,如决堤的黑潮,汹涌灌入,瞬间与赵虎合流,铁钳般扼住东华门,锋芒直指皇城心脏!
西华门。
几乎相同的剧本上演。舒家内应,禁军百夫长李豹,在梆声响起的瞬间,手中刀光如电,瞬间割断了守门校尉的喉咙!城门轰然开启,舒家豢养的死士蜂拥而入,与李豹汇成一股黑色的激流,瞬息淹没了西华门。
宁王府前。
兰书钰已换上贴身软甲,外罩玄色披风。长剑在手,寒芒流动。身后,百名亲卫与五百梁家死士,静默如林,杀气凝成实质。
“出发!”兰书钰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
黑色洪流骤然启动,撕裂沉沉夜色,如一支淬毒的箭矢,直射东宫!
几乎同时,另一股寒流悄然包围了端王府。黎盛阳的心腹副将率领三百精锐,眼神如鹰隼。命令冰冷:严密监控,端王异动,立斩无赦!
御书房内。
皇帝兰山水正对着一份弹劾太子的奏折,眉心拧成死结。萧家贪墨的泥沼,太子的无能,还有宁王那令人不安的沉寂,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神。
“陛下,夜深了……”贴身太监话音未落。
宫墙外,杀伐之声骤起!金铁交鸣,惨叫嘶吼,如怒潮般拍打着寂静的宫殿!
“何事?!”兰山水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陛下!不……不好了!宫门……宫门遭袭!”太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什么?!”兰山水如遭雷击,“速调中央军护……”他猛地扑向墙壁,按下机关,暗格弹出,一支金镶玉的调兵令箭赫然在目!他一把抓起,转身欲冲——
“砰!”
御书房的门被巨力撞开!兰书钰提剑而入,玄色披风上溅着刺目的暗红血点,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杀气,目光如冰锥,直刺兰山水。
“书钰?!”兰山水瞳孔剧震,手中令箭“当啷”坠地,“你……你竟敢?!”
“儿臣,护驾来迟。”兰书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护驾?!”兰山水浑身颤抖,指着逆子,“你……你这是谋逆!大逆不道!”
“谋逆?”兰书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父皇言重。儿臣此来,只为清君侧,诛萧远山等奸佞!”他踏前一步,威压如山,“父皇春秋已高,心力交瘁。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就由儿臣……替您扛了吧。”
“你……你要幽禁朕?!”兰山水眼中爆发出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与狂怒。
“父皇说笑了,”兰书钰语气平淡如死水,“只是请您移驾偏殿,静享天年,不再为俗尘所扰。”他漠然挥手,“来人,送陛下——‘安歇’。”
两名铁塔般的亲卫上前,不容分说架起怒吼挣扎的皇帝。兰书钰的目光,未在他生父身上停留半分,转身踏入门外翻涌的血色与火光。
控制皇帝,竟比预想更易。中央军主力被黎盛阳在耀州摆出的雷霆南下之势死死钉住,鞭长莫及。宫墙之内,禁军或被策反,或被分割,已成困兽。
太子兰书月正与凉国公萧远山对坐,殿内气氛压抑如铅。盐引案的风暴愈演愈烈,萧远山须发贲张,拍案怒吼: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兰书钰狼子野心,回京便是图穷匕见!当立刻调集青鸾卫与京营,将其……”他话音未落,宫墙外骤然爆发的震天喊杀声,如惊雷般劈入殿中!
兰书月脸色阴晴不定,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国公,兹事体大。兰书钰手握雄兵,若逼至绝境,恐……”
“恐什么?!”萧远山须发戟张,怒吼如雷,“他此刻身陷京城,不过百骑亲随,正是千载良机!待其羽翼再张,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东宫朱漆大门外,震天的喊杀声如惊涛拍岸,轰然撞入!
“不好!”兰书月与萧远山悚然起身。
“殿下!青鸾卫何在!”萧远山呛啷拔剑,剑锋直指殿外。
东宫卫队与青鸾卫仓促结阵,然而迎面撞上的,是兰书钰亲率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王府亲卫与梁家豢养的死士!兰书钰剑光如匹练,狠辣精准,所过之处血雨纷飞,无人能撄其锋。亲卫们更如出柙猛虎,悍勇绝伦,瞬间将仓促的防线撕得粉碎。
“兰书钰!逆贼!安敢犯我东宫!”萧远山目眦欲裂,挺剑直扑那玄甲身影。
兰书钰眸中寒潭无波,不闪不避,长剑一振,迎上这位北境宿将。萧远山虽武功卓绝,终究年老体衰,旧伤未愈,气力难继。金铁交鸣十余合,兰书钰觑准一个破绽,剑锋如毒蛇吐信,瞬间贯穿了萧远山的胸膛!
“呃……你……”萧远山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刃,眼中尽是不甘与难以置信,魁梧身躯轰然倒地。
“国公——!”兰书月肝胆俱裂,抓起案上金匕,如疯魔般扑向兰书钰,“我与你拼了!”
兰书钰侧身让过寒芒,反手一剑,凌厉的剑光精准劈落!金匕应声坠地,兰书月惨嚎着捂住鲜血喷溅的手臂踉跄后退。
“大哥,”兰书钰剑尖斜指,声音听不出波澜,“何苦至此?”
“孤乃太子!父皇钦定!你这乱臣贼子,休想染指大宝!”兰书月状若癫狂,嘶声咆哮,“青鸾卫!诛杀此獠!诛杀此獠!”
然而,青鸾卫虽精,在王府亲卫摧枯拉朽的冲击下早已溃不成军。亲卫队长如鬼魅般欺近,一刀斩飞兰书月身侧最后一名护卫的头颅!
兰书钰踏前一步,冰冷的剑锋抵上兰书月的咽喉。摇曳烛火下,兰书月终于看清了弟弟眼中那彻骨的、毫无生气的冰冷,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书钰……弟……我们是……骨肉兄弟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放过我……太子之位给你……什么都给你……”
兰书钰的眼神,如万载玄冰,纹丝未动。他深知,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萧党余孽,太子旧部,随时会以兰书月为旗,掀起滔天巨浪。
“大哥,”兰书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这九重宫阙之内,何曾有过纯粹的骨肉之情?你我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人……踏足那金銮之巅。”
话音落,手腕轻翻,长剑毫不犹豫地向前递出!
兰书月的瞳孔骤然扩散,凝固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身躯软软瘫倒,温热的血在冰冷的地砖上蜿蜒开刺目的红。
兰书钰漠然抽剑,转身,未再看那具曾与他血脉相连的躯体一眼。亲卫们沉默上前,迅速清理着这片染血的殿堂。东宫的抵抗,至此彻底湮灭。
几乎在同一时刻,端王府亦被血腥笼罩。
端王兰书惠果然早有预谋!他集结了琼鸟卫残存的死忠与重金招揽的亡命之徒,试图趁乱杀出,联络京营或南疆势力。
府门洞开的刹那,等待他们的,却是黎盛阳心腹副将率领的、如铁壁般森严的精锐甲士!
“端王殿下,请回吧。”副将的声音冷硬如铁。
兰书惠望着眼前黑压压的刀枪剑戟,面如死灰。他知道生机已绝,但骄傲与不甘如毒火焚心。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声狂笑:“兰书钰!你这窃国宵小!夺我兵权,今又欲绝我后路吗?!”
“殿下,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副将不为所动,“王爷有令,殿下若安守本分,性命无虞。若执迷不悟……”
“休得聒噪!”兰书惠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我兰书惠,宁为玉碎!杀——!”
他身先士卒,带着残部与亡命之徒,如困兽般撞入冰冷的军阵!琼鸟卫余勇犹在,江湖亡命亦凶悍异常,竟一时将严整的军阵冲得微微动摇。
然而兵力悬殊,黎盛阳麾下皆是百战之兵。鏖战片刻,琼鸟卫死伤殆尽,亡命之徒亦纷纷伏诛。
兰书惠浴血而立,身负数创,被重重甲士围困中央,已是油尽灯枯。他环顾四周冰冷的矛戈,又望向皇宫方向隐约冲天的火光,绝望与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兰书钰……!”他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猛然倒转剑锋,用尽最后气力,狠狠刺入自己的心窝!
“殿下!”副将惊喝,已救援不及。
兰书惠颓然倒地,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而扭曲的笑意,眼中凝固着滔天的不甘。
副将默然片刻,挥手下令:“清理干净。禀报王爷:端王……畏罪自戕。”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曦刺破京城的硝烟,震天的杀伐终于渐渐止歇。
兰书钰独立于午门高耸的城楼之上,玄色披风在带着血腥味的晨风中翻卷如旗。他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种鏖战之后的深沉疲惫,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冰封般的平静。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帝京,在晨曦中显露出它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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