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谷的晨雾被篝火驱散时,队伍在骸骨堆前举行了简易的祭祀。苍将混合了五族血液的酒浆洒在白骨上,通冥之力让他听见了亡魂最后的叹息 —— 那是解脱的轻响,如同冰雪融化。当最后一缕磷火渗入土中,阴兵指引的锈蚀箭簇在朝阳下闪烁,箭头直指巨鳌遗骸腹侧的裂隙。
穿过仅容两人并行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地底洞窟如被神祇掌心托起的盆地,巨鳌的肋骨如青铜铸的拱梁交错成穹顶,千年风化的骨粉在地面堆积成浅滩,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天光从肋骨缝隙漏下,照亮穹顶悬挂的钟乳石 —— 那竟是由硬化的骨髓凝结而成,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中央那截断裂的足骨如黄金巨柱,断裂处的土黄光晕正以呼吸般的频率脉动,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将洞窟内的浊气荡开三尺。
“听。” 巫咸忽然驻足,骨笛抵在掌心,“浊气在洞窟外形成了漩涡,像野兽在刨门。” 众人这才注意到,洞壁缝隙渗出的黑气正凝结成触须状,徒劳地拍打光罩。烈山氏少年岩握紧石斧,他腰间挂着半块烤焦的蛇肉 —— 那是昨日在石缝中侥幸捕获的唯一食物,此刻胃袋正发出空洞的轰鸣。
“得派人探路。” 岩指向洞壁凹陷处的骸骨堆,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只凶兽骨架,其中一具似鹿非鹿的生物头骨保存完好,角尖还沾着未化的冰晶。他蹲下身轻叩一根腿骨,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冰牙麋’的胫骨,质地够硬。” 说罢抽出石刀,刀刃在骨面上刮出白色粉末,“我阿爹曾教我做过‘山魈哨’,能引开林子里的野猪。”
他的动作带着猎手特有的精准:先用石刀削去骨节凸起,再用燧石钻头在骨管中段钻孔,最后在哨口处雕刻出鹿蜀的头颅 —— 那是种传说中能带来祥瑞的生物,生着鹿角马身,啼声如歌谣。岩的指尖磨出了血泡,却浑然不觉,直到骨哨初具雏形,他才对着吹口呵了呵气,试吹一声:
“呦 ——”
声音在洞窟里打了个旋,虽清越却带着死物的僵硬,如同破锣敲出的调子。岩皱着眉将骨哨递给苍:“通冥者能赋予万物灵息,您看这哨子……”
苍接过骨哨,凉意顺着指缝爬进血管。他能 “看见” 骨管里盘踞的死气 —— 那是冰牙麋临死前的恐惧,凝结成黑色丝缕缠绕在髓腔。他闭上眼,胸口燧人火种之心泛起微光,一丝通冥之力如游鱼般注入哨身,同时脑海中勾勒鹿蜀跃动的身影:蹄下生风的迅捷,竖耳警惕的机警,还有那遇敌时向同伴发出的、带着颤音的警告。
当苍再次吹响骨哨,声音陡然变化:
“呦呦 ——!”
这一次,啼声中仿佛真的有生灵在林间跳跃,尾音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却又蕴含着安抚心神的暖意。洞窟里的骸骨堆突然簌簌作响,几具小型兽骨的头骨竟微微转向声音来源,像是被唤醒的宠物。岩惊喜地抢过骨哨,对着不同方向吹奏,发现声音能穿透三道石梁,在洞窟迷宫般的岔道里回荡不息。
“这样吹是引敌 ——” 他用急促的三连音演示,“这样是示警 ——” 又换成两长一短的节奏,“若遇到巨鳌相关的异动,就吹五声长音!” 年轻的猎手们立刻围上来,用岩削好的骨坯学习制作,石刀刮擦声与试吹的哨音交织,竟在死寂的洞窟里生出一丝活气。
赤鸢抚摸着腰间新制成的骨哨,哨身上刻着简化的凤凰图腾。她注意到苍吹奏时鬓角的霜白似乎又深了些,抬手想触碰,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我没事。” 苍低声道,掌心的骨哨还残留着通冥之力的余温,“这些哨音能让我们在巨鳌的骨架里不至于失散。”
此时,洞窟深处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巫咸起身望向足骨方向,那里的土黄光晕突然剧烈波动,仿佛巨兽被惊扰的心跳。“玄溟的爪牙来了。” 他握紧骨笛,“岩,带你的人去左翼岔道,用鹿蜀哨引开先头部队。苍,你随我去足骨断裂处,或许… 时机到了。”
岩将新制的骨哨挂在脖子上,十二枚骨哨在胸前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他带领猎手们消失在阴影中时,最后一枚骨哨突然自行鸣响 —— 那是苍注入的通冥之力在预警,洞窟外的浊气漩涡已破开第一道防线,某种带着腐臭的东西,正顺着石缝爬来。而手中的骨哨,此刻正化作凡人们在巨兽骸骨间穿梭的眼睛与耳朵,用清越的啼声,在死亡的迷宫里编织着求生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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