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令?州令?!!”
“昂?”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
母亲从喧闹的人群中挤过来,眉头拧出嫌弃的褶子,一把将手绢砸在他胸口,拽着他往二楼走,嘴里絮絮叨叨没停,
“平日里不是最烦你姐吗?今天怎么哭成这样?
昨天还拍着胸脯说‘送走她我能放鞭炮’,现在这小脸哭的,跟被雨浇过的桃花似的。
得亏你姐没看见,不然又得揪着你耳朵吵半小时。”
“吵?”兰州令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那是我让着她。
要不是看她今天结婚,我才不哭……以后家里没人欺负我了,多好。”
母亲回头看他通红的眼眶,没戳破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只是摇摇头:“行,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的视线落在大厅中央笑靥如花的女儿身上,忽然红了眼,扭头拍了拍儿子一米八的肩膀,声音发颤,“再好好看看你姐最后一眼,我去看看你爸——他刚偷偷抹眼泪被我看见了。”
“……嗯。”
兰州令望着母亲转身的背影,脚步像灌了铅,在走廊尽头僵了半分钟,才拖着步子挪到阳台。
双手交叉搭在栏杆上,指尖把冰凉的金属抠得发白。
大厅里的乐声、笑声像潮水涌上来,可他心里空荡荡的,半点喜气都抓不住。
他强迫自己看跳舞的宾客,看闪烁的灯盏,偏不看那抹刺眼的红。
可视线像长了钩子,终究还是拐了弯——红裙女子正仰头笑,眼角的纹路被灯光照得清晰,旋转时裙摆扫过地面,像只笨拙却快活的大鹅。
“笑什么笑,法令纹都能夹死蚊子了。”他对着空气撇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跳得跟被踩了尾巴的鹅似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松开交握的手,一只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死死扒着栏杆,指节泛白。
“走了好,以后没人抢我零食,没人藏我游戏机,没人在爸妈面前告黑状……也就我能忍你这臭脾气。”
他望着那抹红影,喉结滚了滚,“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受住,要是敢欺负你……”
话没说完,眼泪突然砸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哭个屁!好日子哭什么!”
他用母亲给的手绢胡乱抹脸,布料粗糙地蹭过眼皮,疼得他嘶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想再看最后一眼——可大厅中央的红裙女子不知何时停了舞,
正仰着头,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望着二楼阳台的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兰州令的心脏像被攥住了。
“兰田玉!”他突然扯开嗓子喊,声音在乐声里劈了叉,“你给我幸福!听见没?必须幸福一辈子!”
红裙女子笑了,朝他用力点头。
兰州令猛地转身,撞开走廊的门冲出去。
身后的贝斯声、鼓点声越来越远,他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天上的流云发愣。
对面珠宝店的玻璃门反射着光,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展示台中央的项链在灯光下闪得刺眼,像姐姐婚纱上的碎钻。
“先生您好。”
兰州令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对方停下,
然后走到那展示台上,指着那套项链问:“多少钱?”
“先生您真是独具慧眼,这套项链可是米兰设计师 VISES 在 1923 年设计出来的孤品,全球仅有三件。
除了两件被收藏起来,这可是最后一件了……”
“多少钱?”
兰州令不想听这些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柜姐闻言,呼吸微微一滞,脸上标准化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这种级别的藏品价格是……”
柜姐手指比出 OK 的手势。
兰州令看着眼前显示的数字,眉毛一挑,没说什么,从怀中掏出黑卡递给柜姐:“包起来吧。”
“好、好的。”柜姐笑意盈盈地接过黑卡,朝着柜台走去。
POS 机提示音响起,兰州令接过柜姐递来的黑卡,随手塞进西装内袋,接过手中的礼盒,带着笑意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一道白光异常耀眼,刺得兰州令双眼生疼,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礼盒,闭上双眼。
待白光散去,兰州令睁开双眼,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条走廊过道?
他环顾四周,这里既熟悉又陌生,唯有手中的礼盒是真实的。
他不禁脱口而出:“什么鬼?这是哪儿?!”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页面,拨打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嘟嘟————”
耳边电话持续传出嘟嘟声,却始终无人接听。
就在他满心疑惑之时,走廊中传来细微的声响,由远及近。
他侧身看向走廊尽头,眉头微皱,捏着手机朝着尽头走去。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叮叮叮——”
兰州令眼中满是怀疑,将手机从耳边垂下,望向眼前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响着的电话铃声,抬手握住门把手。
“咔嚓——”房门被打开了。
不是从外面打开,而是从里面打开的。
映入眼帘的是面容苍白憔悴、手拿盒子的姐姐,以及身后蜂拥而上的仆人和医生。
“姐,你这是怎么了?”
兰州令看着眼前这一幕,满眼震惊,伸手去抓姐姐。
可是……
他的瞳孔不断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穿透自己的身体,朝着走廊逃去。
等他再次抬头,姐姐已经不见踪影,唯有那扇被打开的房门。
熟悉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衣服和鞋子散落一地。
由于门是半开着的,只能透过门缝窥见里面的一点情况。
他伸手穿透房门,手中的礼盒“啪嗒”一声坠地,身子踉跄着,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
墙上案台前摆放着祭品、香烟以及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照片。
“不、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绝望和愤怒将兰州令紧紧裹挟,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还没等他起身,四周的场景不断向后退去,唯有他站在不断演变的中心,看着自己的家不断拆建、重组,最终演变成山川河流。
此刻的他,无助又绝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挺直的身躯也有些颓废地弯曲着。
随着四周的环境一一褪去,白光散尽,一位身着白袍、手拿拂尘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
也许是身后的阳光太过刺眼,也许是他眼中饱含泪水,他看不清老者的容颜。
“你可愿意做我碧莽的徒弟?”
拂尘轻轻一抖,一块镌刻着仙鹤衔丹图案的玉佩出现在兰令州掌心。
这是天衍宗掌门座下弟子独有的腰牌。
看着眼前悬浮在空中的腰牌,兰令州抬手擦干眼中的泪水,伸手接过,试探着唤了一声:“师傅?”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天衍宗第二十三代亲传弟子,名号碧鳞。”
“碧鳞,呵。”
兰令州看着手中的玉佩,嗤笑一声。
他把玩着这块玉佩,笑意从胸腔中溢出,甚至显得有些失态。
望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仙人,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
“碧鳞,碧鳞,真是个好名字,好到让人都快忘了自己来自异世。”
刹那间,泪水涌上眼眸。
兰令州看着手中的玉佩,用力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玉佩瞬间碎成数块。
兰令州大步上前,拽住老头的衣领,双眼充血,恶狠狠地说道:“我姐刚结婚,我爸妈还等我回家,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拦我回家的路。
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
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葬礼上的黑纱、掉漆的手机、依旧不变的房间,还有那……那……那两张照片。
兰令州一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难以置信。
嘴唇蠕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着眼前被自己揪住、喘不过气来的老头,他怒声道:“想让我替你们办事,绝不可能!
杀了你,再灭了这师门,我就不信你们这些神仙能坐视不管。
神爱世人,那我就用世人的血铺就我回家的路。”
“别忘了,我能杀光宗门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兰令州攥起袖中匕首,狠狠刺向碧莽的胸膛,一刀又一刀。
匕首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鲜血。
那晚,夜色如血,鲜血流淌在天衍宗三千七百道长街上,那是他渴望回家的路。
他杀了人,坏了因果,无法再融入这个世界,他的家也没了,家人也都不在了……
沾染着血色的双眼绝望地望向阴雨绵绵的天空,感受着细雨打在脸上的刺痛,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
他一生所羁绊的东西,已被这个世界彻底摧毁。
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兰令州猛地睁开双眼,掌心中的灵力不断从胸腔涌出,朝着阴云密布的虚空疾射而去。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丝丝缕缕的金光从身体四周散发出来,在雨夜中迅速消散。
兰令州眼中倒映出一道虚影,金光翻动着回到他体内,似在阻止他自爆的举动。
四周阴云密布,看不清那道虚影,也无法出手阻拦。
直到所有金光都回到他体内,耳边响起那道虚无的声响。
这声响与老头的虚无不同,更多的是一种广阔无垠、包容苍生的虚无:“这个世界需要你去拯救。
凡尘一年,异世一天。
若想你所见之事不再发生,找到天选之人并杀了他,你便可回到异世。
但愿这趟旅程你会喜欢。”
“去吧,碧鳞使。”
虚影指尖一弹,被困在虚空意识中的兰令州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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