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湿灰混着腥浊的污水渗进指缝。
沈千雪攥紧鲁大那只沾满泥泞、隔着薄薄破布也能感到其下僵硬痉挛的手臂,如同攥着一块从冰窟深处打捞起的顽石。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粗布直抵骨髓,比脚下踩着的余烬更烫人。
她抬起眼。金锣声裹挟着铁器碰撞与沉重的皮靴踏地声,如同铁梳刮过青石板路,撕破西街弥漫的死寂与焦糊,直刺而来!十几柄牛油火把吞吐的浓黄焰流冲开渐沉的暮霭,将烧得黢黑的房檐断壁映照得狰狞突兀!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开外,筋骨强横,一身靛蓝色半旧号衣套在身上绷得紧紧,腰间皮带上斜插一柄四尺钢刀。面皮焦黄粗糙,一道寸许长的青黑刀疤从右额斜劈至鬓角,令那张本就刻板的脸更显阴鸷。尤其那一双半眯着的三角眼,寒光凛冽,如淬冰渣,扫过狼藉一片的火场与人群时,不带半分活人气息。这便是巡检司此次下青溪镇的旗头,姓刘名彪,诨号“刘一刀”,凭的就是办事狠辣利落,从不论情面。
他身后两名伴当也是神情凶悍,一个手提铁尺,另一个腰缠黑绳铁尺与链锁,皆目光如鹰隼,钉在残骸断壁与烧得半透的陈老蔫尸身上。再后面跟着十来个皂衣衙役,手中水火棍杵地肃立,黑压压一片,将本就混乱的街口堵得严严实实。肃杀寒气几乎冻结了空气,连幸存的哀泣声都被压在了喉咙底下。
秦保长急步上前,额角冷汗滚落,刚要拱手行礼。
“滚开!”刘彪看也不看他,唇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如同两块铁锭砸在地上。他三角眼猛地射向秦保长,目光如淬毒的剃刀刮过他的面皮,“死人呢?!”
声音不高,却如同冻雨浇头!秦保长一个哆嗦,后半句通禀噎在喉咙里,慌忙指着那一片焦黑塌陷的废墟:“就……就在……”
话未说完!
“搜!”刘彪一声断喝,如同掷出的令牌!“拿铁钎铁铲来!给我一寸寸撬开这片污糟地!”
手持铁尺的伴当立刻领命,凶神般扑向废墟!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哗啦啦后退!方才死一般沉寂的空气被瞬间搅碎!搜查兵刃器械碰撞的声音、铁钎掘开焦炭黑土的刺耳刮擦声、衙役推搡围堵人流的呼喝声骤然爆发!
赵娘子脸上的凄惶惨淡瞬间凝固!眼底深处却像点燃了两簇鬼火!她猛地扑前几步,竟不顾体面,一把抱住了那正指挥衙役搜尸的伴当官靴!哭嚎声震天响:“官爷!官爷可得为小妇人做主啊!”她一手死死揪着对方裤管,另一只沾满黑灰污血的手直指沈千雪,尖利刺耳:“就是这个妖女!是她伙同那破落户鲁二!在自家窝棚行妖邪之术!炼……炼这些伤天害理的东西!这才遭了天火反噬,烧死了无辜的老蔫头!还……还连累我的铺子被牵连!求官爷明鉴!除妖害!正天理啊——!”
她哭嚎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脸上那道被碎石刮破的伤痕也洇出血痕,状若疯癫!这番指控狠毒刁钻,不仅将陈老蔫的死扣在沈千雪头上,更用“妖邪之术”将人命和仓库里任何被搜出的可疑物品直接定性!连点翠阁经营都成了罪证!
她抱住的是那手持铁尺的伴当!伴当的职责就是搜查!刘彪冷眼扫过那被抱住的腿,眼神没有波动,只是落在沈千雪身上的目光更冰寒了三分。
那伴当被赵娘子缠住,眉头猛皱,正要呵斥,眼角余光却瞥见铁钎撬开的焦土深处……半截破碎的陶罐口隐隐显露!罐身被烈火烧得乌黑,口沿却粘着一点暗沉粘稠的……血褐色污迹?!
他眼中凶光骤闪!铁钎猛地改变方向,狠狠扎向那破裂的罐子!“噗嗤”一声泥水飞溅!黏在破陶片上的那点血褐污痕在泥浆中滚成一团污糟,却越发刺眼!
“刘爷!有血迹!埋尸之处!”伴当厉声大喝!
这一声如同炸雷!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那片泥污!沈千雪心头剧震!她方才在余烬中就留意到这只破罐!血迹?!难道……
“血……血?!”陈老蔫那幸存的邻居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跪倒在地,对着那陶片磕头如捣蒜,“不是我……不是我啊!昨夜……昨夜老蔫头回来还好好的……他说……他说挖到宝了……要发财了……怎么……怎么夜里就……”他语无伦次,脸上恐惧扭曲。
宝?!发财?!
这句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
“搜!”刘彪的指令瞬间变了味道,如同下达追捕令!“人、赃、证!一个也跑不了!”他目光猛地锁定沈千雪和搀着她的鲁大!如同盯住落网的狐兔!“拿下这两个妖人主犯!”
水火棍瞬间如林举起!七八个衙役如狼似虎扑来!
沈千雪瞳孔骤缩!血褐污迹!破财宝的传言!赵娘子先咬死的妖邪!这盆脏水泼得天衣无缝!她没杀人!但现场有人死!仓穴是她的!仓库入口有可疑血污陶片!此刻最“有力”的人证是赵娘子和那个恐惧崩溃的邻居!所有线索箭头瞬间全部指向她和鲁大!巡检司办案的狠辣手段……
“官爷!”她厉声疾呼,声音却被衙役如雷的吼叫和棍棒挥舞破空声淹没!两只冰冷铁钳般的手猛地朝她和鲁大抓来!动作凶狠!一旦锁住,必然挣扎!一挣扎就是拒捕!就给了衙役当场用“水火”招呼的由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竟比衙役的扑抓更快!
是王老实!
这个被一连串恐惧打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在看到官差扑向沈千雪的刹那,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勇气!或许是沈千雪那根骨子里打不折的狠劲刺醒了他,或许是赵娘子那喷毒利齿带来的绝境让他想起逼死老娘的大恨!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嚎叫!整个人合身扑上!张开双臂!如同用自己这身破棉絮的血肉之躯挡在了扑来的衙役与沈千雪之间!
“不准抓我姑娘——!杀人放火的是赵黑心!是她——!”他死死抱住一个冲在最前的衙役腰身,如同疯狗般狂喊!
“滚开!”那衙役怒极,铁肘猛捣王老实肋下!“噗!”一声沉闷的撞击!王老实脸瞬间煞白,痛哼蜷缩!但那双手臂如铁箍般抱得更死!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喷在衙役脸上!
“找死!”衙役彻底激怒,抓住王老实乱发,猛地向后一个标准的锁喉摔!
沈千雪的心如同被铁钩狠撕!
“王老哥!”她目眦欲裂!根本顾不上自身危险,本能地就想冲上去!
就在这一片抓人、挡人、嘶吼扭打的混乱如沸粥般的当口——
“哗啦!”
一块被翻开的焦土堆旁,鲁大竟借着衙役扑抓的冲势,脚步一个踉跄!身体撞向旁边被民壮拔起的“邪铁砣”!那巨大沉重的焦黑金属块本就未稳,被他这下撞击,咕噜噜在湿滑的泥地上又滚动了半圈!恰好碾过那片刚被铁钎扎出血迹的破陶碎片!
咔嚓!
陶片应声碎成齑粉!那点血褐污痕彻底混入翻滚的淤泥!
这一滚动静不小!浑浊黑水伴随着恶臭泥浆溅了旁边搜查的伴当和衙役半身!
“呸!他娘的晦气!”提铁尺的伴当怒骂一声,下意识后退。
混乱中鲁大似乎也被那浊水污了脚,整个人仰面滑倒,重重摔进旁边更深的泥水坑里!“呃啊!”发出一声痛呼!
沈千雪被混乱暂时阻隔的身体猛地僵住!
混乱?
鲁大这一倒,这一撞铁砣的动作,那掩盖血痕的动作……是巧合?
她目光如电射向泥污中的鲁大!
鲁大正挣扎着要爬起,手似乎本能地伸向旁边那泥水坑,似乎想抓住点什么支撑物。
然而就在他手掌扒拉那片湿滑淤泥的瞬间——他伸出去的手猛地停滞在半空!连带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沈千雪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看到了!
就在鲁大摔倒砸出的那个新泥坑里!坑底露出来几根……惨白的断骨?!那断骨颜色极不正常,不似陈老蔫烧焦的骸骨!旁边还散落着几块黑乎乎、半腐烂的东西……隐隐约约竟像是被埋了许久、又经火烤才露出来的……动物皮毛?!
不!那不是兽骨!那惨白的骨节……形状极其类似人的指骨!那腐黑的东西……
不是陈老蔫!这地方被埋过……死尸?!
更大的恐怖如同冰锥扎进沈千雪的天灵盖!这仓穴山壁深处……到底还藏着什么?!
就在鲁大这诡异僵硬的瞬间,扑向沈千雪和水火棍招呼王老实的手臂同时顿住!
“嗯?!”刘彪一直紧锁现场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猎鹰,猛地射向鲁大摔出的泥坑!那几根在泥泞中显露的异常白骨极其刺眼!他那双冰封的三角眼瞬间眯成一条更加危险的锐线!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
所有混乱、叫骂、撕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掐断!
火把猎猎燃烧的油爆声清晰可闻。
死寂再次笼罩,比先前更加沉重粘稠!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衙役顿住动作,就连哭嚎指控的赵娘子都愕然闭嘴,惊疑不定地看向坑中白骨!
王老实也被这死寂惊住,忘了疼痛,忘了继续撕打。
沈千雪的目光却如遭雷噬般,死死盯在鲁大刚刚僵住的那只手上!
那只沾满污泥的手……在伸向泥坑要支撑的瞬间……似乎……极其极其细微地……在那块被污水浸透、黏稠冰冷的泥下捏住了什么极小的硬物?!
虽然动作微不可察,但沈千雪那超越常人的敏锐和对鲁大的极端关注,让她在那瞬间捕捉到了手指轮廓下极其短暂的一丝微动!
鲁大绝不是胡乱摔倒!
“嗷呜——!”
一条瘦骨嶙峋、毛发脏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瘸腿野狗,被满地的焦臭和混乱激发出凶性,此刻竟如同嗅到了什么极端诱惑般,猛地冲进那片焦土瓦砾!它目标明确,一口咬向泥坑中鲁大刚刚扒出的那几根白骨旁散落的腐黑肉团!野狗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吞咽呼噜!
然而……就在它即将下嘴的刹那!
那野狗竟突然猛顿住!喉咙里的呼噜变成惊恐万分的尖利嘶叫!它如同被滚油烫了般猛地甩开那腐肉,夹着尾巴,瘸着腿,发出呜咽的哀鸣,疯狂倒退!倒退几步竟又猛地抽搐僵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剧烈痉挛几下,不动了!
刹那间!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风吹火把的猎猎声都似被冻结!
死狗!见骨即亡的剧毒?!那几根白骨?!这……这泥坑深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千雪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冷汗涔涔而下!她想起了仓库破洞里散发的浓烈腥臭和异常甜腥锈蚀气!朱砂本身含汞……但毒不死狗……除非……
赵娘子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惊慌、怨毒如同破裂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底的惨白和惊疑!她甚至下意识地又往衙役身后缩了缩。她指控沈千雪纵火妖术……那……这坑里埋着的……也是……?!
连刘彪那只按住刀柄的手都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铁水!事情远比纵火死人更棘手!
“你!”刘彪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从泥坑死狗身上狠狠钉在刚刚挣扎爬起的鲁大脸上!他那沾满泥污的老脸在火光下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刚才那极其短暂、极其隐蔽的抠抓动作……瞒不过这位在巡检司刀口舔血十余年的老旗头!他分明看见了鲁大手指在那片泥水下的细微动作!
鲁大抬起头。火光在他布满深壑的皱纹里跳跃,溅射的泥点混着汗珠,让他那张脸更显枯槁苍老。面对刘彪那如同要将他骨头都刮出来的目光,他只默默抬起那只被污水浸泡过的手,摊开满是污泥黑纹的手掌。掌心里空空如也,除了湿冷的黑泥,什么都没有。只有指缝深处,似乎卡了一点极难察觉的、被泥浆浸透成暗色的……干涸苔藓?他缓缓摇头,哑声吐出两个字:“滑…倒了…”
滑倒了?刘彪眼神冰寒更甚!目光死死锁住鲁大那只手,以及他毫无破绽的枯槁姿态。这老家伙……绝不止表面这般简单!方才那死狗中毒的反应和这老家伙扒拉淤泥时极其细微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令刘彪刀头舐血生涯都嗅到心悸的阴森!
“把这坑!封了!”刘彪指着瘸狗僵毙、白骨隐现的泥坑,声音沉冷如冰,“尸骨莫妄动!连狗尸一并裹了!带回镇署!另……”他目光扫过沈千雪,冰寒刺骨,“把此二人!连赵氏!一并押回巡检署!待本官细细盘问!”
他没再提“拿下妖人”,但那“一并押回”四字,如同给所有人都上了铁枷!鲁大方才那遮掩动作下的异样和泥坑里的剧毒惨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疑云!比大火烧过的焦土更深!比暮色更浓的谜团!死死笼罩了西街废墟!
水火棍的力道这次不再给王老实任何挣扎的机会。他被两个衙役如拖死狗般架住双臂拖开。沈千雪也被冰冷如铁的手抓住臂膀。那冰冷的皮肉接触感和泥水中弥漫的刺骨阴毒气息,让她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她被押着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飞速掠过山壁塌陷处那个曾经被陈二牛指认的窄小缝隙——
在刘彪带来的几柄更大火把明锐跳动的火光边缘映照下!
那片方才被鲁大手臂搅动过、此刻坍塌堆塞更为彻底的黑暗角落深处……
似乎有什么细碎的、暗红色的、如同被摔碎的血痂般的东西……在灰烬与湿泥中被火光无意扫过的瞬间……
极细微地……折射出一点冰冷如刀的……朱砂矿碎屑才有的……矿物冰冷折光?!
沈千雪心头猛地一跳!那里面果然有!
而鲁大……
那个被两个衙役粗暴推搡着、踉跄前行的枯槁身影……
那只刚刚空握淤泥的、沾满污迹、被火把映得指骨嶙峋的手……
在转身踉跄的混乱瞬间,似乎极快地,极其隐蔽地,用满是污泥的手指,在腋下被泥水浸泡得湿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襟褶皱内最深处……
狠狠抠进了什么东西!
沈千雪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暗红碎块!连同那腥臭皮膜!
还在!
而且被鲁大用冷泥盖住了气味!
火光灼灼,夜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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