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才!压个门都……”郭福兴领着几个刚被撵出去的小黄门火者,一头撞破殿外浓重的血腥气与混乱奔了进来!话音在殿内惨烈景象前戛然而止,像被硬生生掐断了脖子!他眼睛陡然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刷地褪尽,只剩一片死灰色,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滩还在缓缓洇开的血水,以及血泊里脸朝下栽倒、一动不动的陈公公,嘴唇哆嗦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身后那几个小太监更是魂飞魄散,骇得膝盖一软,竟有两个直接瘫坐在冰冷的血污边缘,湿黏的血水浸透了他们的裤脚。
“呜……怕……”暖炕上,裹在厚被里的李从嘉猛地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孩童撕心裂肺般的哭嚎!小小的身体在锦被团里滚成一团,重瞳惊恐地放大涣散,像是被那刺目的黏稠血色和浓烈的铁锈腥气彻底击溃!他剧烈挣扎哭闹起来,一只手疯了一样胡乱拍打抓挠着身边一切东西,刚被收拾一点点的秽物残渣又沾了满手满脸。“死了……死人……呕……走开!都走开!”哭声尖利得变了调,混着呕吐过后的虚弱啜泣,凄惶无助到了极点。
冯延巳站在血泊边缘的高处阴影里。殿门倾覆带起的寒风卷动着他湖蓝色的袍角,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沉凝如铁、翻涌着冰冷漩涡的死寂。郭福兴那变了调的失语,地上瘫软的内侍,李从嘉那孩童惊惧至疯魔般的哭嚎崩溃……所有的混乱和喧嚣,撞在他的沉默上,如同浪花拍上漆黑的礁石,只能摔碎成无力的水沫。他那深不见底的、刚刚还凝聚着毒蛇般审视与犹疑的目光,在李从嘉那彻底崩溃、滚在污秽与恐惧中挣扎翻滚的小小身影上盘旋了两息、三息……
杀意如潮水,无声漫过,又悄然退回深渊。
“废、废物!都死愣着作甚!”冯延巳低沉冷硬的叱骂声终于响起,不高,却像生锈的铁片刮过殿内每个人的耳膜,瞬间压住了那徒劳的哭嚎!
郭福兴被这冷水浇头般的声音激得浑身一颤!魂魄似乎猛地被拽回这修罗场!“是!是是!”他几乎是扑跌着爬了几步,腿肚子都在哆嗦,强撑着去呵斥那几个早已软在地上的小火者,“抬!把这老腌臜货拖出去!快!丢去后面杂役堆房!等巡宫监事的人来验!快!污了殿下的眼!”他尖利的声音都带着走样的破音,指挥着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小火者七手八脚去拖拽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尸身沉重,又被血水黏连,几个人拉扯起来一片狼嚎般的混乱,拖尸的刮擦声、布帛撕裂声、小火者压抑的痛哭干呕声响成一片。
“至于你——”冯延巳那冰冷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猝然钉在了那个刚刚泼翻热水壶、导致银针落地扭曲的最瘦小的小黄门身上!那孩子本就吓得面如土色,此时被这眼神一剐,“扑通”一声彻底瘫跪在血水里,抖得像风中残烛。
“毛手毛脚,一壶热水都擎不稳!还淋湿了陈院判掉落的银针!”冯延巳的声音森寒入骨,“留着这双废物贱手何用?剁了,一并滚下去!”话音如炸雷劈落!那小黄门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惨嚎,直接翻了白眼晕死过去。一旁的郭福兴心胆俱裂,哪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嘶吼着指挥另外两人:“拖出去!按冯相公吩咐处置!快拉走!滚!”
殿内很快再度被清空。只剩浓郁到呛喉的血腥味、呕吐的馊气、药味的残渣混杂一处,粘稠地纠缠在空气里,附骨之疽般难以驱散。李从嘉的哭嚎已经转成了间歇性、剧烈的抽噎和干呕,小脸上泪水和秽物模糊成一片,裹在脏污的锦被里,整个人似乎只剩脱力的恐惧,小小的身子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抖动,一双重瞳失神地睁着,盯着暖炕上方空荡荡、积着陈年灰尘的承尘椽子,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人无比惊怖的东西。
**“浊浪沉浮枯藤断,残羹饲犬尚摇唇。一身腌臜付沟渠,唯有宫门——夜夜春!”** 一道嘶哑扭曲、如同破瓦罐摩擦般的低沉唱喏,带着刺骨的嘲弄,如同鬼魅低语,隐隐从远处杂役堆房的方向随风飘来,时断时续!
陈公公的葬歌!
这声音一出,李从嘉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浑身痉挛着猛地蜷缩起身体,发出濒死般细弱的呜咽,连最后一点抽噎的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身体在厚被下彻底静止下来,只余下那双空洞失焦的重瞳,还定定地向着虚空。他那只一直紧攥成拳、藏在暖被内侧深处的左手,一根被汗水和污渍浸透得冰冷黏腻的指头,极其隐晦地、不易察觉地向内蜷了蜷,似乎在确认袖内那份已被汗彻底浸染模糊、带着腻臭油污和墨迹的薄薄纸卷……是否还在。
冰冷坚硬、带着独特油印凸纹的触感,透过湿黏的衣料,死命抵着他细嫩的掌心——还在!
**“东宫有路血铺尽,不染朱砂——红作阶!”** 冯延巳捻着山核桃冰冷纹路的指腹顿住。他抬眼,最后扫过暖炕上那如同被吓丢了魂魄才终于安静下去的孩童身影。目光落在他那张苍白、湿冷、布满泪痕和狼狈糊迹的小脸上,一丝极淡、混杂着嘲弄与某种更深层审度的冰冷寒意,一闪而逝。这句裹挟着血腥气和上位者森冷嘲弄的金句,如同烧红的烙印砸在死寂的殿宇地面,每一个字都溅起冰冷的回声。“这重光殿……真是邪风侵骨。”他不再看一眼地上的污血,仿佛那只是昨夜不慎打翻的一杯茶水留下的褐色水渍。“好生打扫,熏最浓的辟邪香!”他对僵立一旁的郭福兴冷然丢下一句,转身便走!清瘦颀长的身影裹着湖蓝色的袍服,消失在宫门外阴冷穿堂风卷起的、裹着雨腥气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踏入这血腥狼藉的正殿一步。
“噼啪!”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油星爆裂声,从殿宇深处某个尚未熄灭的小小火盆中炸响。仅此一声。
冯延巳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甬道黑暗的尽头。重光殿空旷冷寂的正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混乱余烬尚未熄灭,只余下郭福兴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几个幸存小火者如同惊弓之鸟、压抑无声忙碌清扫的血水哗啦声和布巾擦拭声。冰冷的湿气混着浓重刺鼻的辟邪焚香强行压下的血腥余味,沉甸甸地凝结在梁柱之间。
李从嘉蜷在暖炕角落那团唯一还算干净的厚棉被里,一动不动。那张被涕泪和秽物模糊的小脸侧枕在枕上,湿冷的额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眼皮紧紧阖着,只留下深重乌青的阴影,浓密的睫毛在昏昧的光线下抖得如同断翅的蝶翼。只有剧烈心跳撞击肋骨的闷响隔着厚厚棉被,隐隐透出一丝无法彻底掩盖的、濒死挣脱般的余韵。他藏在污秽外袍袖筒下、紧贴在冰冷炕席上的那只右手,五根冰凉的、细小的手指突然极其隐晦地抽搐了一下!指腹用力蜷起,死死抠进炕沿铺着的粗粝蒲草席缝深处!指尖瞬间被扎出几个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红色凹点!似乎只有这样微乎其微的锐痛,才能稍稍压制住从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翻涌的、撕裂神魂的恐惧!
殿门外的甬道深处,响起一阵迥异于刚才混乱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沉稳、迟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独特韵律和衣袍摩擦间细微的、贵重的云锦纹饰特有的沙沙声。声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如同敲击算筹般精确地靠近这座刚刚经历一场无声屠杀的宫门。
郭福兴刚刚指挥人擦拭最后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听到这脚步声,猛地一激灵!脸上残留的血色再次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顾不上呵斥那几个同样惊呆住的小火者,连滚带爬地冲出门槛,扑倒在殿外那几级青石台阶边!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湿黏的石阶!“拜见……拜见宋司空!”声音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一个身材不高却骨架宽大、身着紫袍貂蝉金钑带、蓄着五缕长髯、面容清癯却隐含威严的老者,已在阶下定住身形。正是当朝司空、手握半朝清流的宋齐丘!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眼皮微微耷拉着,视线越过地上五体投地的郭福兴和他身后那两个瘫软颤抖的小火者,穿透刚刚清空污秽、却依旧萦绕不散浓烈血腥与药秽浊气的大殿门洞。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探尺,直接落在暖炕上那个蜷缩沉睡的、小小的锦被团上。他右手拇指上的一个巨大玄玉扳指,在廊下昏惨的光线里泛着冰冷幽暗的色泽,缓缓地捻动了一下。
**“金莲台上火照夜,银台井底锁寒冰。谁言深宫无刀斧?一步踏错惊浮萍。”**
低沉苍劲、如同古松林涛的吟哦声不紧不慢响起。宋齐丘的目光并未收回,深寂的眼底却仿佛凝结了万载的玄冰,那冰层之下,隐约有暗沉的红光一闪而过,快得不留痕迹。他身后一个垂首侍立、穿着无品青袍却身形矫健的火者,鼻翼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两下,仿佛在嗅着殿内那复杂难言的、尚未被焚烧的辟邪香彻底覆盖的诡异混合气味。
重光殿深处,暖炕角落。
李从嘉紧紧闭着眼,冰冷的鼻息在厚被边缘卷出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圆圈。那只抠在草席缝隙里的手指,指节的青白色,又深重了一分。掌心深处,一点硬而黏腻、带着特殊油腻气息和墨痕纹理的触感,死死地烙印进神经里。
宋齐丘的身影投射在空旷大殿的青砖上,修长而带着沉重的威压。
冰冷的穿堂风再次灌入,卷起角落尚未清扫干净的血污残屑,打着旋儿,发出如同怨灵低泣的微弱呼哨。殿宇深处,那盆炭火最后一点猩红的光烬,在风中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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