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砂砾,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李从嘉在锦被的阴影里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过了好几息才从模糊的昏暗中聚焦。
头顶依旧是那方繁复却黯淡的描金藻井,只是光线比昏迷前似乎更晦暗了些,殿内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甜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枯瘦的手腕传来一阵虚脱的酸软。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身侧——那床昨夜被他呕吐物弄脏的锦被,竟然还皱巴巴地堆在那里,靠近边缘的地方,几团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污渍像丑陋的伤疤,倔强地黏附在华丽的织锦上,散发着淡淡的酸腐气。
没人敢换?还是…来不及换?
“殿下…您醒了?”
一个小心翼翼、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在榻边响起。
是老太监陈公公。他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汁,浑浊的老眼紧张地盯着李从嘉的脸,见他睁眼,连忙挤出一点卑微又讨好的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老天保佑…您可算又醒了。这药…刚温好,不烫嘴了…”
李从嘉没力气说话,只极轻微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重瞳的视野里,陈公公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服异常清晰。
他任由陈公公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点,靠在软枕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器。
苦涩的药汁凑到唇边,他小口小口地啜着,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
殿内很静,只有他吞咽药汁的细微声响和陈公公刻意放轻的呼吸。
窗棂紧闭,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大半,只留下殿内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压抑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
“殿下…”
陈公公喂完最后一口药,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间带着犹豫,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您…您昏睡这两日,宫里…不太平。”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从嘉的眼睛。
“景遂殿下…今日是头七了。可太子爷…下令,宫里…宫里不许挂白,不许举哀,更不许私下祭奠…违者…重处。”
不许挂白?不许举哀?头七?
李从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冰冷的寒意瞬间驱散了药汁带来的那点暖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呜咽。这呜咽一半是真切的虚弱和喉咙的剧痛,另一半…是刻意放大的恐惧。
陈公公以为他被吓到了,慌忙道:“殿下别怕!别怕!有老奴在…您就安心养病,万事别操心…” 他拿起那块沾了温水的细棉布,开始擦拭李从嘉额角沁出的冷汗,动作更加轻柔,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景遂殿下是急病去的…太子爷也是怕宫里头人心惶惶,冲撞了圣上和各位贵人的福气…您身子弱,更得静养…”
急病?李从嘉在陈公公看不到的角度,重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那麟德殿金砖缝隙里洗不净的暗红,弘翼那双鹰隼般审视的眼睛,还有那句冰冷的“好生养着”…都在他脑海里翻腾。这哪是怕冲撞福气?这是李弘翼在赤裸裸地宣告他的胜利!弑杀亲叔,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权势滔天,连人死后的哀荣都能一手抹杀!整个南唐宫廷,已在东宫的阴影下噤若寒蝉。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陈公公擦拭的手,目光落回那床染着深褐色污渍的锦被上。阳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吝啬地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恰好落在一团最深的污渍边缘,那颜色…竟隐隐透出一点陈血的暗红。
李从嘉的指尖在被面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锦被的阴影里,只留给陈公公一个极度疲惫和惊惧后,仿佛随时会再次昏睡过去的侧脸。浓重的药味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顽固地缠绕在鼻端。
景遂的头七…这深宫的血色,才刚刚开始洇染。而他这个顶着“重瞳”异相的六皇子,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风雨飘摇、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棋子。
活下去…第一步,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被这血色的余悸彻底吓垮了,吓废了。
陈公公端着药碗退下后,殿内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李从嘉盯着帐顶垂落的流苏,数到第七十三下时,突然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嘶——"膝盖撞到床榻边的铜镜架,倒吸一口冷气。这具七岁孩童的身体实在太不中用,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铜镜摇晃着转了个角度,恰好照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镜中人让他呼吸一滞。
左眼的重瞳在晨光中格外明显,两个深浅不一的黑色瞳孔像两枚叠在一起的铜钱。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门牙——上下各有一颗重叠的骈齿。史书上说舜和项羽都有这样的异相,最后不是称帝就是称王。
"哈..."他差点笑出声,又猛地捂住嘴。这哪是什么帝王相,分明是催命符!
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从嘉立刻瘫软着滑回被褥,顺手把铜镜转回原处。进来的是个穿杏色衫子的宫女,手里捧着盥洗的铜盆。
"六殿下醒了?"宫女把铜盆放在矮几上,绞了块热巾子,"奴婢伺候您净面。"
热巾子擦过额头时,他闻到宫女袖口传来的沉香味。这不是普通宫女用得起的香料。
"你叫什么?"他故意让声音显得虚弱。
"奴婢春桃,是冯大人拨来伺候的。"宫女拧着巾子的手指修长白皙,腕上戴着鎏金镯子,"冯大人说殿下病中需要精心照料..."
李从嘉垂着眼睫,任由热巾子擦过自己冰凉的手指。冯延巳的耳目都安插到寝殿里来了?这位"五鬼"之首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殿下这重瞳..."春桃突然凑近,呼吸喷在他耳畔,"宫里都在传是天生的圣人相呢。"
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疼..."他猛地蜷缩起来,捂着肚子开始干呕,"肚子好疼...叫陈公公..."
春桃慌忙后退,鎏金镯子磕在铜盆边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殿门就被推开,陈公公端着蜜饯盒子小跑进来。
"怎么了这是?"老太监手里的盒子差点打翻。
李从嘉从指缝里看见春桃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又很快变成担忧:"奴婢正要给殿下净面,殿下突然说腹痛..."
"我来我来!"陈公公挤到床前,熟练地拍着他的背,"准是昨夜的药伤了胃。春桃姑娘先去歇着吧,这儿有老奴伺候。"
等春桃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李从嘉立刻停止了干呕。他抓住陈公公的手腕:"冯大人什么时候往我这儿塞人了?"
"就...就昨儿个。"老太监压低声音,
"太子爷准的。说是景遂殿下刚去,怕您这儿人手不够..."
李从嘉盯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窗棂分割的天空,像被切碎的琉璃。弘翼和冯延巳这是要把他盯死在病榻上啊。
"镜子。"他突然说。
陈公公愣了愣,把铜镜捧到他面前。镜中的孩童面色惨白,唯有那双异瞳幽深得吓人。
"陈公公,"他轻声问,"你说我要是把这双眼睛挖出来,能不能活到及冠?"
老太监手一抖,铜镜"咣当"砸在脚踏上。
铜镜砸地的回声还没消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从嘉一把攥住陈公公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老太监的皮肉里。
"捡起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说我发脾气摔的。"
陈公公刚把铜镜塞回他手中,殿门就被推开。春桃领着个穿靛蓝官服的瘦高男子进来,那人腰间蹀躞带上挂满药囊,行走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陈太医来请脉了。"春桃笑得殷勤,眼睛却盯着地上的水渍——方才铜盆溅出来的。
李从嘉把铜镜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脆响。"滚出去!"他抓起软枕砸向春桃,"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太医后退半步,官帽下的眉毛皱成一团。陈公公连忙打圆场:"殿下烧糊涂了,从昨儿夜里就闹脾气..."
"我要去麟德殿!"李从嘉突然赤脚跳下床,单薄的白色中衣被冷汗贴在背上,"皇叔答应教我写字的!"他故意让声音带着孩童的哭腔,手指却悄悄在陈太医药箱上抹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上苦腥的药粉。
春桃想拦,被陈太医抬手制止:"惊厥发热最忌强行镇压。殿下既然想去,老臣陪着走一趟就是。"
廊下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李从嘉光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陈太医的官靴始终落后他半步,药囊里的艾草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料,熏得人头晕。
转过两道回廊,麟德殿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痛。殿前当值的侍卫见到他们明显一怔,右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六殿下要祭拜景遂公。"陈太医亮出腰牌,"太子手谕。"
侍卫犹豫着让开道路。李从嘉低着头快步穿过殿门,突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他趁机摸了一把金砖缝隙。抬指时,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红。
正殿空荡荡的,香案上的灵牌简陋得可怜。李从嘉跪在蒲团上假装抽泣,目光却扫过每根殿柱。左侧第三根金柱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高度正好是一个成年男子挣扎时指甲能碰到的地方。
"殿下节哀。"陈太医往香炉里撒了把药粉,青烟顿时变成诡异的紫色,"景遂公是急病去的,走得安详。"
李从嘉盯着香案下的阴影——那里有几滴不易察觉的蜡油。蜡油中间,赫然是个半融的金杯轮廓。
"我要皇叔的玉佩!"他突然抓住陈太医的官服下摆,"他答应给我的!"
老太医被拽得一个踉跄,药囊里滚出几个小瓷瓶。其中一个蓝釉瓶子裂开,露出里面朱红色的药丸。
"使不得!"春桃冲上来掰他的手,"那是陈太医的..."
"五石散?"李从嘉脱口而出,立刻后悔了——七岁孩童不该认识这个。他急忙改口,"红色的糖丸!我要吃!"
陈太医脸色骤变,一脚碾碎药丸:"殿下看错了,是活血丹。"说着猛地按住他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脉诊持续了异常长的时间。李从嘉能感觉到老太医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汗珠顺着官帽系带往下淌。
"送殿下回去。"陈太医终于松开手,声音发虚,"老臣要重新配药。"
回程时春桃一直死死攥着他的胳膊。路过御花园的梅林时,李从嘉突然指着远处喊:"皇叔!"
趁着春桃分神的刹那,他把那抹暗红色的砖缝碎屑弹进了梅树下的泥土里。
梅枝上的积雪"啪嗒"砸在春桃肩头时,李从嘉已经数到第七步。他故意踩进路旁的积雪,冰水渗进布袜的瞬间,突然指向假山后:"谁在那儿?"
春桃猛地转头,发髻上的银簪划过一道亮线。李从嘉趁机将最后一点砖缝碎屑抹在梅树皮上——树皮顿时显出一道暗红的指印,像道结痂的伤口。
"殿下看花眼了。"春桃转回来,指甲掐进他胳膊,"该回去喝药了。"
寝殿里的炭盆比走时旺了许多。陈公公跪在案前捣药,铜臼里的声响闷得人心慌。李从嘉刚脱下湿袜,殿门突然被踹开。
"六弟好雅兴啊。"李弘翼披着玄狐大氅立在门口,靴底还沾着麟德殿前的雪泥。他指尖转着个鎏金香囊,正是春桃早上戴的那个,"病着还去赏梅?"
陈公公的药杵"当啷"掉在地上。李从嘉赤脚踩住那片雪水渍,冰得脚心一颤:"皇叔...皇叔说梅花开了..."
"景遂死了。"李弘翼一脚踢翻炭盆,火星溅到李从嘉脚边,"死了七天,烂得都能看见骨头了,怎么带你赏梅?"他突然掐住李从嘉下巴,"还是说...你看见他的鬼魂了?"
李从嘉的视线越过弘翼肩膀,看见春桃正在翻他的枕头。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喷在弘翼袖口的金线上。
"殿下!"陈公公扑过来用身子挡住他,"六殿下今早还吐了血,陈太医说..."
"陈惟素?"弘翼甩了甩袖子,冷笑,"那个老东西刚在东宫吐得比这还厉害。"他突然揪住李从嘉的衣领,"你以为在麟德殿玩的小把戏没人看见?"
李从嘉的脚趾蜷缩起来,碰到炭盆边沿。烫痛让他瞬间清醒——弘翼不可能知道,除非...
"太子哥哥..."他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要皇叔的玉佩...你上次答应过的..."
弘翼的手突然僵住。李从嘉心脏狂跳,他赌对了——根本没人答应过什么玉佩,但弘翼多疑的性格必定会怀疑有人假传消息。
"谁告诉你玉佩的事?"弘翼声音陡然变轻,像毒蛇吐信。
殿外突然炸响惊雷。早春的雷声闷得古怪,震得窗纸簌簌作响。弘翼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李从嘉趁机把脚边的炭块踢向春桃——燃烧的炭块精准滚到她裙下。
"走水了!"春桃尖叫着跳起来,弘翼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李从嘉装作受惊过度,整个人抽搐着栽向案几,药臼里的粉末撒了满身。
混乱中有人拽了他一把。李从嘉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约莫十五六岁的禁军装束,腰间配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末将韩通,奉命护卫。"少年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他掌心飞快地划了三个字:盐、铁、船。
又一声惊雷炸响,弘翼的骂声和春桃的尖叫混作一团。李从嘉在漫天药粉的掩护下,将沾血的帕子塞进了韩通袖中。帕角绣着半片模糊的龙纹——那是今早从陈太医药箱夹层里顺出来的。
韩通的手指离开掌心的刹那,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李从嘉猛地蜷缩身体,将满身药粉蹭在弘翼的玄狐大氅上。
"滚开!"弘翼一脚踹开韩通,少年禁军撞在屏风上,红绳刀柄"咔嗒"一声裂开道细缝。李从嘉趁机把沾血的帕子塞进袖袋,喉间挤出幼猫般的呜咽:"太子哥哥...我害怕打雷..."
春桃裙摆的火星已被踩灭,焦黑的窟窿里露出里头茜红色的衬裙——那是东宫侍女统一的制式。她正要开口,弘翼突然抬手就是一耳光。
"废物!连个炭盆都看不住!"
春桃捂着脸跌坐在地,发髻散乱。李从嘉趁机往韩通方向滚了半圈,后背压住那片从刀柄里掉出来的薄绢。冰凉的丝绢贴着肌肤,隐约能摸出凹凸的纹路。
雷声渐远时,弘翼揪着他的衣领拎起来:"既然六弟这么想念皇叔..."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青玉牌拍在案几上,"明日卯时,自己去景阳阁取玉佩。"
玉牌在案几上转了两圈。李从嘉盯着上面"江淮盐铁使司"六个阴刻小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是真的被口水呛住了——景遂死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景阳阁。
"殿下!"陈公公扑过来拍他的背,"老奴这就去煎药..."
"用这包。"弘翼甩出个锦囊,砸在陈公公脸上,"陈惟素配的安神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从嘉袖口的血渍,"好好治治这癔症。"
待玄狐大氅的影子消失在廊下,李从嘉立刻从背后抽出那片薄绢。烛光下,绢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被汗渍晕开大半,唯有一行清晰可辨:
"三月壬午,盐二百引,瓜洲渡。"
韩通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那把红绳佩刀静静躺在屏风边。李从嘉赤脚踩上刀柄,"咔"地一声轻响,刀鞘夹层里掉出半枚铜钥匙。
"造孽啊..."陈公公颤抖着去捡锦囊,"这安神散用了会做噩梦的..."
李从嘉突然抢过锦囊,倒出几粒朱红色药丸——和麟德殿见过的"活血丹"一模一样。他捏碎一粒,殷红的粉末簌簌落下,在案几上积成个小丘。
"去请画院的周学士。"他抓起铜钥匙塞给陈公公,"就说我想学画梅。"
老太监刚离开,春桃就扶着屏风站了起来。她左脸高高肿起,右手却稳稳握着根银簪:"殿下好手段。"簪尖在烛光下泛着蓝,"可惜太子爷让我看着您喝完药。"
窗外又滚过一道闷雷。李从嘉看着案几上的红粉,突然笑了:"姐姐的簪子真好看。"他伸出沾满药粉的手,"能给我瞧瞧吗?"
春桃迟疑的瞬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穿杏黄道袍的周学士抱着画具站在雨里,身后跟着个捧墨盒的小童——正是白日麟德殿前当值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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