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边境墙一路疾驶，不知开了多久，渐渐，看不见村庄，终于停在一处低矮的山脚。
抬头望去，山顶的边境墙仿佛没那么高，更像一道平常的铁栅栏，边境墙的尽头，“栅栏”与山峰相连。山坡上，一队人正向上攀登。
没有任何仪式感，蛇头歪歪头，一摆手，示意他们跟上。
夏冰和文盈对望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她们彼此都知道——终于，到了！
沿山坡而上，仰头望去，可见厚重的铁墙与山体岩石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道不太宽的断开处，像一扇半开的门。
眼看到达山顶，裂缝近在眼前。一看就是原本从上到下都布满带刺的铁丝网，如今早已被人从一人多高处拦腰剪断，残留一道一米多宽的缺口——这就是著名的“圣犹大缺口”。
地面已经被经过这里的人踏出一条凹陷的土路，凸出的石头也被踩得光滑圆润。
看着眼前的缺口，夏冰深吸一口气，紧紧拉起晨晨的小手，“儿子，咱们到了！”
她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跨过缺口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
眼泪漫上眼眶。
她用力咬住嘴唇，没有哭。
一路走来，赵为志留在了雨林。
曾经那个讲究体面、优雅、浪漫的夏冰，也留在了漫长的路上。
如今，跨过这道缺口，她终于踏进美国。
迈过缺口，望着脚下这片一步一步踏上去的土地，夏冰心里爱恨交织，百感交集，“往后的路，我得带着儿子一路走下去！”
向前走，地上四处都是被丢弃的帐篷、衣物、易拉罐、矿泉水瓶等生活用品……美国的第一眼，并没有想象中的光鲜，像个无人管理的大垃圾场。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片地并非政府所有，而是属于一位退休老人。多年来，大量偷渡者从这里进入美国，留下遍地垃圾，甚至砍树搭帐篷、生火，老人因此与闯入者发生过多次冲突，甚至动过枪。可警方也拿两边都没办法，只能避免矛盾升级造成人员伤害。
晨晨见妈妈又在抹眼泪，轻轻喊了声，“妈妈！”
夏冰蹲下来，轻轻捧住晨晨的小脸，“儿子。”
她努力笑了一下，“以后，不用再怕了。”
边境装有监控，他们没走出多远，一辆边境巡逻警车便开了过来。
他们被送到不远处，先到的人已经排出长长的队，没有人说话，都等待在烈日暴晒的沙土地上。
站在队伍中，夏冰一眼便认出那辆窗户焊着铁丝网的囚车，心里一沉，“又是这种车，这还是要把我们送进监狱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不一会儿，又一辆囚车卷着沙尘驶来。
美国的第一站，不是自由，而是移民监狱，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像所有的监狱一样，一套标准流程——上缴身上所有物品，衣服只留一件，不能留绳、皮带之类的饰物。
有了上次被冻得透心凉的教训，夏冰知道里面有多冷，她特意留下一件长袖帽衫。警察盯着她，把帽绳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才放行。
完成登记、签署文件、拍照、录指纹等等一系列操作后，夏冰和文盈领着孩子被带进一间女监室。
监室的门在身后“咣当”一声重重关上，夏冰的心也跟着一沉。
二十几个人，把监室挤得满满当当。有的躺在垫子上，有的就地包裹在锡纸里，还有人抬起头，默默打量着刚进来的陌生人。
夏冰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迈过去，找到一处勉强够他们容身的地方，刚要铺开锡纸坐下，就听见同屋两个女人拌起嘴。
“你把我的用了，我用啥？”
“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用，看我用了你又说要用。”
“我不用也没说要给你用。”
……
吵了几句，两个人就开始说起她们根本听不懂的方言。
两人越吵越凶，旁边两个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一边看热闹，一边低声议论。夏冰一句也听不懂，但一个刺耳的词钻进她的耳朵——
“Chinese，Chinese……”
脸上还露出不易察觉的嘲笑。
夏冰心里一阵不快，“你们别吵了。”说着把手里刚拿到的锡纸递过去，“用我的吧。”
文盈一愣，“给她们干嘛？”
“没听见那两个说Chinese吗？不想让别人觉得，中国人为了这么点东西吵成这样。让外人看我们笑话。”
那女的“嗖”的一下就接过去，转身便压在屁股底下，连声谢谢都没说。
“那你自己用啥？”
“大不了不用。为这么个破玩意儿吵，也太不值得了。”
“很快就会放你们出去。”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夏冰脸上带着疑问地看着她。
“我们吗？你咋知道？”
“你们有孩子。”
“你在这几天了？”
“十个月。” 女人笑了笑。
夏冰一脸惊讶，
“十个月！”
“怎么这么久！？”
“呵呵，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们会很快，一两天，最多一星期。你们有孩子不说，现在来的人太多，关不下了，没地方。”
第二天一早，门开了，工作人员在门口叫到的名字里真有他们的。
她回头朝那个女人望去。
“我说吧？你们有孩子。” 女人冲她笑了笑，“出去吧。”
他们真的被放了。
刚一出大门，正准备坐监狱安排的车子去安置他们的地方，迎面走来两个人，“给你们安排住处了吗？”
夏冰点了点头。
他们说，“难民应该被人道地对待。如果政府没有给你们提供住宿，我们教会或者公益组织的人也会来提供帮助。不会让你们流浪街头。” 说着，又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政府对难民安置工作的不足。
夏冰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两家人都被送往住处，是一间政府安置难民的酒店，每家入住一间标准房，这里可以给他们提供两天免费的住宿和餐食。
现在，他们可以有充分的时间休息、调整和做下一步的打算。
一进房间，夏冰就蹲下身，抱过晨晨狠狠地亲了一口，“儿子，咱们终于到了！”
说着，眼圈儿一红，“我们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怔了怔，看着儿子瘦了一圈儿的小脸儿，缓缓将他抱紧，把脸埋进孩子肩头。
很久没有说话。
眼泪一点一点浸湿了晨晨的衣服。
她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有人查护照，也不用担心突然有人把她带走，那颗一路悬着的心，终于一点一点落下来。
靠在床头上，她犹豫很久，决定再给赵为志的亲戚发个消息，点开对话框，只发了一句：“我已经顺利入境了。”
发完以后，她一直盯着手机，一直没有回音。
夏冰苦笑了一下，这样的结果，虽然很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可接下来怎么办？她得想辙了。
吃过晚饭，文盈来敲门，“我过来陪陪你。”
夏冰将晨晨送到老杨那边，让他跟芊芊玩儿，自己跟文盈聊聊天。她把赵为志亲戚的事讲给文盈，最后，淡淡地笑笑，“世态炎凉啊！”
“那你有什么打算？”
“说实话，我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一切规划都是赵为志安排的，我只知道跟着他走。可到了这里，以后往哪儿走，住哪儿，干什么，全都得我自己考虑了。这异国他乡，无亲无故的，两眼一抹黑，哪哪都不知道。就那么一个亲戚，我都没见过，现在人家连信息都不回我。”
“那你想留在加州还是想去别处？”
“亲戚那边就算了。”夏冰苦笑了一下，“其实也怪不得人家。赵为志跟他们本来就不算亲，现在他不在了，人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看我这样，一个难民，还拖累个孩子，谁愿意揽这麻烦？还得靠自己啊！啥也不是，就算是近亲见你也得跑——你们去哪？”
“我们去纽约。”
“纽约？”
“是啊，你要不要考虑一起？”
“让我想想。”
两天后，夏冰随文盈一家人登上飞往纽约的航班。飞机起飞时，她心里一阵惆怅，“从西飞到东，纽约是否就能落下脚？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飞机到达纽约已是晚上，他们径直前往事先预约好的政府提供的专门安置新移民的酒店。酒店就在曼哈顿，临近中央车站，从这里无论去哪都很便捷，窗外高楼林立，车流不断。酒店仍正常营业，只是专门划出几个楼层供安置人员居住，出入口也彼此分开，互不影响。
夏冰母子得到一间标准房，文盈一家三口住的是套房。
房费不用交，每天三餐还免费，是些汉堡、炸鸡、意面……还配有瓶装水和水果。
看到晨晨吃得满脸都是番茄酱，夏冰满脸欣慰。
夏冰将信将疑地问文盈：“我们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是啊，只要需要，可以一直住。”
“一直？……”
他们还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免费的医疗保险，就医完全免费。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看什么病都不用花钱？！”
“都不用。”
夏冰怔在那里，“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今晚睡哪儿，就算病了，也不用先担心自己有没有钱。”
连续两天，他们几乎都窝在酒店里睡觉，像是要把一路欠下的觉全补回来。第三天，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出去看看纽约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究竟是什么样子。
几天下来，他们把曼哈顿能去的地方几乎都走了一遍。那些在电影、电视里见过的画面，如今身临其境，心里被喜悦填满。一路上，从大都会博物馆到中央公园，从退役航母到玻璃观景台，再到帝国大厦……
夜幕下的时报广场更是令人兴奋，巨大的电子屏不断变换画面，把空中映得五光十色；老式人力车上播放着动感十足的音乐，车夫正热情地招揽着顾客；Cosplay与路人互动……
百老汇区的艺术氛围也延伸到这儿。迎面走来一个编着脏辫、看上去像光身子的男人，一把吉他横在腰间，只见他边走边唱，并不在乎有没有观众。
夏冰与他擦肩而过，好奇地回过头，“他究竟穿没穿东西？”
这一看不要紧，天啊！他身上除了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三角裤，真的没别的！她的脸“刷”地红了，赶紧转回头。
好景不长，快乐很快被现实碾碎。
一星期后，夏冰跟文盈抱怨，“这些天倒是开心，但是得有钱啊！随随便便吃点东西心都疼得很。再看那些门票，什么大都会啊，帝国大厦啊，动不动就几十块美金。真想带孩子进去看，可想想都肝颤啊！”
文盈也说：“是啊，原来带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总这么坐吃山空可受不了！”
夏冰望着窗外，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得去找份工作，总这么待着，就算白吃白住，心里也不踏实。”
“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呢？”文盈问。
“啥都行啊。主要是赶快有收入，能租房，让孩子稳定下来。在这倒是饿不着，可总不比自己家里做的，我倒无所谓，吃什么都行，可孩子，总不能一直吃这些！”
“什么都行？”文盈显得有些犹豫，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说：“我和老杨也该考虑找工作了。”
“听说纽约找工作容易。这周边不行，都是老外和游客，我们不懂英文，得去华人区。听说法拉盛到处都是中国人，想去那碰碰运气，哪怕洗盘子也行。”
“那你在这的房间先别退，等工作稳定了再退。”
“嗯。”夏冰点点头，“等挣到钱再说。”
第二天，夏冰独自坐地铁去法拉盛找工作。
如果说第一次坐地铁心里是慌乱的，那么搞不懂站牌更令她焦躁。
她上错了车，也根本就听不懂车厢里司机用广播报的站名，等感觉不对时，都不知道车把她拉到哪了。
她本想换乘，却跟着人流走出了闸口。
她低头去找刚才买的车票，却怎么也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她也不知道，那张票在规定时间内其实能无限次地用。
环顾四周，阴暗陈旧，墙角脏兮兮，散发尿骚的味道，不禁一阵紧张。她想再回到车站里面，却不知道在哪里能买票，她掏出国内的银行卡，可连试两次，闸机都不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怪叫，夏冰的汗毛“唰”地一下竖起来。
几个少年连跑带跳地朝闸口冲过来，走在前面的留着脏辫，鼻子上挂着鼻环。
夏冰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扑通、扑通地跳，立刻闪到一边。
只见他们对站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熟视无睹，面带得意，大摇大摆地嬉笑着直接跨过闸机，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夏冰大口吸着气，手里紧紧攥着没刷成的银行卡，目光怯生生、带着恳求地望向工作人员，刚才的一阵心跳还没平静下来，又不会说英文，她面带为难，却不敢张口。
身穿制服的黑人工作人员好像知道她在求助，高大、结实的身材仿佛铁塔一般靠过来，夏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嘴里说的夏冰一句也听不懂，她举起银行卡，不停摆手，重复地吐出一个字，“No……No……”再多说不出一个字。
工作人员拿过卡一看，似乎也明白了。一边说着一连串的英语，一边摆手，示意让她跟着过来。他掏出钥匙，打开旁边一扇坚实的、半截铁板半截铁网的门，朝里面一摆手，示意她直接进去。
夏冰满心感激，嘴上说着并不标准的“Thank you!”心里暗想：这人看上去挺吓人，心眼儿还挺好。
好在，途中碰上华人给她指路，又陪她走一段，还帮她买了地铁卡。一路辗转折腾，到法拉盛时，已经过了中午。
一出地铁口，她的心就凉了半截儿，她怔怔地站在法拉盛的商业中心，缅街与罗斯福大道交叉路口，久久没有迈出一步——“这就是我拼了命要来的地方吗？！”
街道上汽笛声此起彼伏，身旁各色人种来来往往，同胞的南腔北调不时钻进耳朵里。
身边的垃圾桶传来腐烂的味道，空气中飘来一阵她从没闻过的、让她有点儿反胃的味道——很快她便知道，那是大麻味儿。
火辣的太阳烤得额头滚烫，天气仿佛比人生中的任何一个夏天都热，热得让她心烦意乱，一时间，她胸口越来越闷，心早已跌到谷底。
夏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赵为志的攻略里说，图书馆是法拉盛的信息中心，新来的都去那里找房、找工作、学英文……去那碰碰运气吧。
阅览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身体一点点凉快下来，心情也慢慢沉下来，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
她默默叹了口气，“总得先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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