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被它的原主人弄的像踩了尾巴的猫。
蓝雨从枕头底下摸出板砖诺基亚,眯眼看屏幕——凌晨四点十七分,来电显示"赵印城"。窗户外头还黑着,住院部走廊的应急灯把门缝染成血红色。
"喂?"他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砂纸。
"蓝先生是吧?"电话那头声音跟锉刀似的,"听说你关心我儿子车祸的事?"
蓝雨把手机靠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懒散的伸手去够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塑料瓶捏瘪时发出脆响,几颗水珠溅在监护仪屏幕上,浑然不在意。
"赵总,"他享受般的舔掉虎口上的水珠,"令郎刹车油管爆裂的照片,您看得还清楚吗,媒体、警察没发现不代表没有?"
电话那头寂静良久。蓝雨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想起当石头时见过的壁虎——那玩意儿受惊就会突然定住。
"开个价。"随着几声粗犷的深呼吸,赵印城终于憋出三个字。
蓝雨屈指弹了下输液架。不锈钢震颤的余韵在空气里荡出波纹,像他千年前看过的古筝。"两百万,"
他盯着手背上发青的针眼,"现金。今天中午十二点,老门东的肯德基。"
"你他妈耍我?"赵印城突然拔高调门,"现金!在快餐店?"
"二楼厕所最后一个隔间。"蓝雨用脚尖勾起床下的皮鞋,"我记得马桶水箱后面有块瓷砖是松的——2018年6月您和国土局的李局在那儿..."
电话啪地挂了。蓝雨咧开嘴笑,突然喜欢上这个感觉。慢悠悠穿好病号服,袖口刚蹭到心电监护片,机器立刻发出刺耳警报。
护士站传来骂娘声。蓝雨眯着眼扒着门缝瞅着——值夜班的小护士正把脸从横放的手机里抬起来,口红印在杯沿上。
"这个38床!"她不情愿往这边冲,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脚后跟,嘴里不停的抱怨"大半夜的..."
蓝雨突然拉开门。小护士刹车不及,脑门结结实实撞他胸口。洗发水味混着淡淡的汗酸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人类的身体接触总让他想起雨花台下交配的野猫。
"我...我去叫医生!"小护士捂着鼻子往后缩。
"省省吧。"蓝雨拽住她护士服腰带,"一般这时候张明远都喜欢躲在值班室看小视频的。"他指指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你要一起看?"
小护士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蓝雨松开手,看她兔子似的窜回护士站,刚才慌乱掉落的明星贴纸,妖艳男主的腹肌被踩了个鞋印。
晨光像掺了水的牛奶漫进病房时,蓝雨已经溜达到住院部后花园。晨露打湿的草叶蹭在脚踝上,凉丝丝的痒。
长椅上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喂麻雀,面包屑洒在晨报上,刚好盖住"赵氏集团太子爷车祸身亡"的标题。
"大爷,"蓝雨挨着他坐下,"能借个火么?"
老头哆嗦着摸出打火机,金属壳上刻着"1987年南京机床厂先进工作者"。蓝雨眯眼瞧他颤抖的手指——甲床发紫,典型的肺心病晚期。这双手二十年前应该很稳,他们这类人能手车误差不超过0.1毫米的零件。
"小伙子,"老头突然开口,痰音重得像拉风箱,"你身上有股子硝石味。"
蓝雨愣了下。火苗舔上烟头的瞬间,他想起自己当石头那会儿,确实常被小孩拿来在青石板上划火花。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痰盂里飘出带血丝的黏液。
"您老伴,"蓝雨吐个烟圈,"还在雨花台卖栀子花?"
老头喂麻雀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面包屑簌簌落在报纸上赵印城儿子的遗照上,像撒了把纸钱。
蓝雨掐灭烟起身,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人类哭起来像生锈的铰链,这声音他在殡仪馆后墙听了百来年。
住院部门口停着辆黑色奥迪。蓝雨刚走近,车窗就降下来条缝。"蓝先生?"墨镜男的声音闷在口罩里,"赵总让我接您。"
车厢里皮革味混着车载香薰,熏得人太阳穴直跳。蓝雨盯着后视镜里墨镜男抽搐的眼角肌肉,突然开口:"2019年清明节,赵公子在紫金山飙车撞死的环卫工..."
方向盘猛地打滑。奥迪差点蹭上隔离带,路边的梧桐叶子扑簌簌砸在挡风玻璃上。"蓝先生,"墨镜男喉结无助的颤动着,"我就是个开车的。"
"知道。"蓝雨把座椅往后调,"所以你老婆在妇幼保健院保胎的事,我暂时不会告诉赵总。"
老门东的肯德基二楼挤满小学生。蓝雨端着刚买的可乐穿缩着一群尖叫的熊孩子中间,厕所门上的"维修中"牌子歪歪斜斜挂着。最后个隔间门缝底下露出半截皮鞋尖——锃亮的牛津鞋,鞋头沾着星点泥浆,看质地像紫金山角下的黏土。
蓝雨数到五,抬脚踹门。门板撞在赵印城膝盖上,闷响混着低声国骂在隔间来回反弹。这老狐狸保养得不错,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就是太阳穴上鼓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我怎么相信你?"赵印城捂着膝盖龇牙咧嘴。
蓝雨慢悠悠解开病号服扣子。胸口那道闪电状疤痕已经结痂,在苍白皮肤上像条蜈蚣。"你只能选择相信我"他指尖划过疤痕,"赵总的千金之躯真不值当碰瓷我这个烂命。"
赵印城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蓝雨闻到他身上古龙水掩盖着的降压药味,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这老家伙今早肯定又流鼻血了。
"两百万现金,"蓝雨把手机拍在抽水箱上,"转账账户我帮你拟好了,我只要一半,另一半就说是给山区儿童的捐款。"
赵印城突然笑了,金牙在厕所顶灯下泛着寒光。"小伙子,"他掏出支票本,"你知道上一个玩我的人..."
"在江心洲污水处理厂当原料?"蓝雨按下冲水键,水流轰鸣着吞掉尾音,"对了,令郎情妇肚子里那个,亲子鉴定报告要一起看吗?"
支票本啪地掉进湿漉漉的地砖上。蓝雨弯腰捡起来,顺手从赵印城西装内袋摸出钢笔——万宝龙限量款,笔帽上刻着"爱子赵子轩十八岁生日"。
"十二点前到账。"蓝雨把支票塞进他领口,"否则今晚八点《金陵晚报》会收到三样东西:汽车的显微照片、亲子鉴定报告,还有..."他凑近赵印城耳朵,"您书房暗格里的缅甸矿场奴隶名单。"
小学生们的尖叫突然逼近厕所。赵印城踉跄着退到洗手台前,打翻的洗手液流了一地,柠檬香精味呛得人想打喷嚏。蓝雨拉开隔间门,迎面撞上个举着冰淇淋的小胖子。
"叔叔!"小胖子指着蓝雨胸口,"你纹身好酷!"
蓝雨低头看自己敞开的病号服。那道疤被小孩错认成纹身,倒也有趣。
他蹲下来帮小胖子擦掉嘴角的巧克力酱:"乖,下次别吃第二个甜筒,你爸爸可经常去糖尿病科的。"
回医院的出租车上,电台正在放《金陵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赵氏集团董事长赵印城今日向希望工程捐款一百万元..."司机噗嗤笑出声:"乖乖,铁公鸡也拔毛咯!"
蓝雨摇下车窗。梧桐絮飘进来粘在睫毛上,痒得他想揉眼睛。看了千年的柳絮第一次发现它的黏人。
手机突然震动,银行到账通知亮起在锁屏界面。他盯着那串零,突然想起千年前有个书生,在他身上刻过"金钱不是万能的"。
真他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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