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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小辽王慕名投梁山 智麟儿兵败奔东昌

《残荡寇演义》 萧震/著, 本章共15585字, 更新于: 2025-09-06 13:37

诗曰:

久赴战场识兵枪,唯恐乌云遮日芒。

齐唤孟起子龙到,金银锻锋闪光亮。

汉升当年列五虎,胸有不平气飞扬。

为把交椅争斗事,合和星辰水一方。

上回说到,梁山人马连番恶战,二龙山劫囚车、扬州县劫法场,收伏了殷浩等一十二名好汉,当下顾范则统领梁山三军,党景言引着二龙山喽罗,赵烬明率自家亲兵压阵,但见旌旗蔽日,刀枪映寒光,人马浩荡,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直投梁山泊而来。

次日辰牌时分,大军早到梁山脚下。但见陆丹婷与花凤梧引领守寨头领,鸣锣擂鼓,迤逤下山相迎。远望见顾范则、党景言、赵烬明等引着得胜军马归来,又见殷浩一十二位好汉虽铠甲带血,却个个虎步生风,端的是一派豪杰气象。陆丹婷抚掌笑道:“天佑梁山,又添这许多降龙伏虎的豪杰!”众头领相见,各诉血战艰辛,执手相看,怎不教人心中欢畅!当下众好汉过了金沙滩、鸭嘴滩、宛子城三处关隘,迤逦行至忠烈祠前。殷浩率众头领,擎起香烛,先自拈香礼拜。众家兄弟整肃衣冠,各执信香,齐齐排定,对着宋公明等一百单八员英灵牌位,端端正正拜了三拜。但见香烟缭绕,直透青霄,众好汉个个神色凛然,追思往日聚义恩情,征讨功绩,无不感怀垂泪。

话说忠义堂上,钟子敏、曹佳华二人早教喽罗摆下丰盛筵席。众头领分列两厢,依次坐定。皆推杯换盏,大碗斟酒,大块切肉,满厅里筛锣击鼓,喧天价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只见顾范则擎杯离座,径至殷浩交椅前,叉手唱喏道:“想俺顾范则,年庚二十有五,本是济州聚豪庄一庄之主。叵耐如今朝廷奸佞横行,污吏当道,逼得小弟抛家舍业,权在这水泊暂且栖身。前番蒙众兄弟不弃,暂居首位。彼时便有言在先,这头把交椅,不过权宜之计。但遇得仗义疏财、肝胆照人的豪杰,便当退位让贤。今殷兄上山,端的文武兼济,义气干云,胜文煜十倍。伏乞兄长坐了这梁山之主,小弟情愿执鞭坠镫,同聚大义,共展鸿图!”

殷浩闻言,惊得急离座来扶,连声道:“贤弟休恁地折煞殷某!殷某不过一介武夫,前番又犯下死罪,若非众兄弟义薄云天舍命相救,早已做了刀下冤魂。今日初入山寨,寸功未立,安敢僭居首位?这头把交椅,合当贤弟稳坐,休要推却!”二人正推让间,顾范则忽向陆丹婷递个眼色。陆丹婷即刻离席,翻身拜倒在地,便道:“哥哥何须这般推却!哥哥‘小宋江’的名号,济州地界哪个不晓?当初新乐村遭劫,若非哥哥指点生路,梁山子嗣怎得保全?如今山寨兵精粮足,十停里倒有九停是哥哥的功劳!”言犹未了,花凤梧、黄文铭、姜云星三人亦齐齐拜倒于阶前,异口同声道:“哥哥端的是当世宋公明,仗义疏财,四海皆闻。日后必有八方豪杰慕名来投。哥哥若不坐此位时,我等弟兄情愿就此长跪!”殷浩尚待推却,陆丹婷早递过一个眼色,那郁澜涛、姜云星二人抢上前来,不由分说,左右搀定殷浩,按在首座之上。殷浩见推辞不得,乃拱手道:“既蒙众弟兄不弃,殷某权且领受此位。他日若逢大贤,自当退位相让。”当下焚起龙涎香,殷浩权坐了第一把交椅。众头领听罢,齐刷刷唱个大喏,余下头领各各起身,你推我让,依着年齿尊卑,分两边次第坐下。

自义通天殷浩以降,依次乃是:谋士载顾范则、女留侯陆丹婷、智武侯花凤梧、银枪游侠郁澜涛、义香兰钟子敏、凶太岁党景言、乾艮刀姜云星、小彦章邢彦钦、筱孝烈顾怡筠、小真君李凯波、过仁贵黄文铭、铁剑赵烬明、冲阵恶鬼刘仝超、破天龙张天豪、胜羲之杨鸣潇、雕琢匠郝子玥、迅捷神宋晨豪、水狂魔郑浩博、搅破龙赵晟、常水妖向震、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恶魔王黄睿哲、罗刹神陈梓萱、金刀张烨、飞翼骛夏佳宇、巧船工王洋昊、小师泰龚辰骧、冰霜仙刘诗怡、泼辣仙王文怡、女易牙田明暄、小西子田明妍、丑庖丁曹佳华、塌天豹李天恒、矮壮虎牛玺程共计三十六条好汉,声势愈发壮大。

且说这一日,红日西沉,暮云四合。但见陆丹婷踏着满地清霜,趁着月色朦胧,径往演武厅来寻殷浩议事。行至辕门处,早听得金铁交鸣之声裂空而来。定睛看时,但见两条好汉正在沙场上厮并,正是殷浩与党景言较艺。一条点钢枪使得如银蟒翻涛,三口青锋剑舞动若霜雪漫空。枪来时恰似白虹贯日,剑去处犹如紫电横空。真个是:虎跃深涧惊风起,龙腾九天带云生。这一个原是擎天白虹柱,那一个本为架海紫金梁。两下里斗到紧处,直教星斗无光,月色失色。丹婷见二人收势,便向前与殷浩见礼,开口道:“兄长容禀:奴家有一远房表侄,姓谢名为云策,原是东晋康乐公谢幼安之后,表字季奋,籍贯利州东路治所县下巴州通江县人氏,祖贯京西北路治所县下太康县人氏,他身为家中幼子,父母寄望甚深,盼其奋发进取、精忠报国。谢云策果然不负所望,文试之中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天子亲点头名状元。岂料命途多舛,未及衣锦还乡,忽逢父母双亡。他悲痛欲绝,守孝三载,后携其小妹奔走江湖,结识四方豪杰,终至西北永兴军路地界,弃文从武,拜在当地名师姬怀衢门下,学得一身好武艺。此人平日刻苦琢磨枪棒,下山常听书坊间《薛丁山征西》《秦叔宝辅唐》等话本。自称‘小辽王’,行侠仗义,每每见义相助而不留名姓。更有一条瓦面金装锏悬在腰间,舞动时神出鬼没,永兴军一带男女老幼尽知他名,皆道是秦叔宝转世,故称他作‘小叔宝’。奴家有意这几日收拾行囊,下山欲去永兴军寻他,若能将其说服到山寨,对我等来讲岂不是如虎添翼?”

话说这姬怀衢的来历,此人祖贯京兆府治所县下宜寿县人氏,乃是东平王姬宜臼之后。当年东周为秦国所灭,其祖上姬元仍于京兆府为官;至其父姬庆,却不乐仕进,只在家中做个教书先生。怀衢自幼好武,早年间曾投在铁臂膀周侗门下,习得一身好武艺,与豹子头林冲、玉麒麟卢俊义、行者武松皆系同门师兄弟。怀衢最喜使一杆丈八蛇矛枪,尽得周侗真传,端的是神出鬼没,万夫莫当。后来学艺已成,辞师还乡,便在龙凤县中开了开玄门,传授武艺,四方从学者甚众。

党景言收剑入鞘,抚掌笑道:“哥哥,俺亦知这小辽王谢云策端的非凡!此人论文是状元之才,论武有万夫之勇,真乃世间难得的文武全才,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殷浩闻言大喜,朗声道:“既然军师有此深谋,殷某岂能辜负这番美意?依殷某之见,再过两三日,殷某亲自在寨中挑选两位得力的头领,与军师同往永兴军路。一路上彼此照应,也好见机行事,不知军师意下如何?”陆丹婷欣喜一场,当下拜谢殷浩。回至寨中,正待打叠包裹,忽闻关前锣声急骤,守山喽罗飞步抢入中军,单膝点地唱喏:“报与大寨主、党寨主、陆军师!山下忽然杀到一队人马,约莫四五骑影。为首一个白面后生,指名道姓要谒陆军师。柏头领、张头领不敢自专,特遣小人疾走上山禀闻!”殷浩闻言,眉峰微蹙,启口问道:“可晓得那汉姓甚名谁,着何衣甲?”陆丹婷听罢,柳眉轻锁,沉吟半晌方道:“那来客可曾通个名姓?随行带得多少人马?”守关喽罗叉手复道:“禀军师,实只四五骑。为首的自称姓谢,生得甚是魁梧轩昂,身裹百花战袍,左手提一条灭天吞虎枪,腰悬虎头金锏,口口声声说是军师表侄,特来投奔麾下。”殷浩听罢大喜,抚掌笑道:“此乃天意垂怜!军师本说往永兴军路寻访贤侄,不想竟自来相投,合当山寨得此虎将。敢烦军师与殷某引见则个?”陆丹婷亦笑道:“小侄蒙兄长这般抬举,实是他的造化。奴家这便引他来拜见兄长。”言罢,便引着三五个喽啰,一同下山迎接谢云策一行。正是:方欲寻访好汉处,却见英雄自来投。

不多时,陆丹婷、柏宇晨、张洪凯三人引着七八名喽罗,径到忠义堂前。众头领闻报,纷纷起身观看,只见当中簇拥着一名少年好汉,年方二十有三。此人头戴一顶攒珠范阳笠,珍珠串络,映日生辉;身披一件川蜀百花袍,锦缎织就,五彩斑斓;半衬一副天王锁子甲,银光闪闪;脚穿一双山河月明靴,云纹绣底。生得面如满月,白净光洁;目若朗星,炯炯有神;三牙掩口髭须,整整齐齐,唇边一颗朱砂痣,鲜艳夺目。身长八尺以上,狼腰虎臂,狮鼻熊睛,宽肩细腰,端的英气逼人,威风凛凛。立于忠义堂前,昂然四顾,毫无惧色。

有一首《临江仙》单赞他的好处:

面似满月凝夜露,眸藏星斗寒芒。金冠玉带束玄裳。锦袍翻雪浪,素甲隐龙光。

一杆银枪惊雁落,三锏扫尽凶狂。江湖义气自昂藏。辕门旗卷处,犹唤小叔宝。

另有一首诗赞这人曰:

八尺男儿好威武,胯下良驹碧璁兽。

持枪提锏行侠义,好汉征战塌山河。

天铄星君临凡间,除暴安良声名传。

永兴军内有名号,人皆唤作小叔宝。

又有小诗赞曰:

谢氏唤云策,奋发立奇功。

文采飞扬时,武艺更峥嵘。

小叔宝美誉,四海皆传闻。

心怀家国情,肝胆写忠诚。

左边立着一条大汉,年方二十四岁,生得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身长八尺六七,头戴一顶狮盔兽带,身披白袍银甲,手中一杆虎头湛金枪,威风凛凛,好似锦马超临凡。右边站着个年轻后生,约莫二十二岁,面如敷粉,唇若涂朱,浓眉大眼,身长八尺三四,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百花素罗袍,外罩亮银甲,手中一杆龙胆亮银枪,英气逼人,恰似赵子龙再世。背后紧随一位女将,六尺有余身材,杏脸桃腮,眉似远山,眼含秋水,头戴红绡抹额,身披桃花战裙,外罩连环锁子甲,手中一条烂银软藤枪,英姿飒爽,真有花木兰之风采,四人于忠义堂上立定,当中那少年向陆丹婷唱个喏,道:“小侄谢云策,特来拜见姑姑。”身后三条好汉亦齐齐拜倒。丹婷急扶起,引见众头领。正叙礼间,忽见第六把交椅上跳起一条大汉,喝道:“季奋贤弟,别来无恙?”谢云策定睛看时,失声道:“承业兄长!怎地在此?”当下四手相握,景言便将前后事备细说了。二人嗟叹不已。正是:他乡遇故知,聚义话旧情。

原来这党景言与谢云策,当年在东京汴梁城中曾有过命交情。话说政和八年春闱,谢云策上京应文科试,党景言亦来赴武举场。放榜那日,一个摘得文魁首甲,一个夺得武状元头名,端的是文曲武曲同时降世。道君皇帝大喜,特赐御酒三杯,命二人金阶前把盏相贺。二人一见倾心,当日在紫宸殿前献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誓同生死。不想后来天降横祸,谢云策父母双双亡故,真个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党景言虽在军中效力,却是个重义气的,常差心腹暗送银钱相助。直待谢云策往永兴军路投师学艺,两下里方才断了音信。今日在梁山聚义厅前重逢,二人执手相看,各诉别后情由。一个说军中刀剑无眼,征袍常染血;一个道江湖风涛险恶,孤身似飘萍。说到酸楚处,不由虎目含泪,英雄泪亦弹。众头领听得这段前缘,无不抚掌慨叹。正是:当年金殿同沽酒,今日梁山再叙情。

又见陆丹婷长叹一声,眼中含泪道:“与贤侄一别数年,不期表兄表嫂竟已作古,闻此噩耗,怎不教人肝肠寸断!后来得知贤侄守孝三载,便往永兴军路学艺。前些时日还与殷浩哥哥商议,要差人去永兴军寻你,不想天可怜见,今日竟得重逢。”谢云策拱手笑道:“姑姑有所不知,小侄在永兴军路学成武艺后,又盘桓了些时日,其间救下一名女子。后辞别师门,游历江湖,一路护送那女子回转芒砀山。前番路过济州时,闻得梁山好汉近来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二龙山劫囚车,扬州县闹法场,端的威风八面!更打听得姑姑在此间做了军师,特来相投,愿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此女子究竟何人,后文自有分晓。

殷浩捋须笑问道:“云策兄弟,不知这三位好汉是何方豪杰?”谢云策侧身引见道:“容禀大寨主,这位姓韩,双名昊旭,表字叙康,祖籍京东东路治所县下淮阳军人氏。其父韩崇武,曾为麟州兵马都指挥使,镇守边关二十余年,屡破西夏犯境之兵,西夏人闻其名而丧胆,呼为“韩铁壁”。后因朝中奸臣构陷,以“私通外藩”之罪下狱,屈死牢中,家道中落。昊旭自幼随父习武,深得家传枪法真谛,又因祖上曾与西凉锦马超有些渊源,家传枪法中暗合西凉枪法之精要,端的出神入化,一杆银枪使得如龙入海。后投永兴军,与小可同师学艺,正是小可的师兄。其人武艺高强,性情刚烈,因父亲含冤而死,心灰意冷,遂辞了军职,流落江湖,专好打抱不平。江湖上的好汉见他枪法狠辣,出手如电,神出鬼没,都唤他作“扶风鸱”。”

有一首诗单赞昊旭道:

玉面狮盔白袍将,单人匹马舞枪术。

杀敌贼阵仓遑逃,破敌立功声名扬。

枪尖锋转无人敌,侠肝义胆勃勃志。

名声响震绥德军,昊旭文武兼双全。

又有小诗赞曰:

绥德豪杰出,昊旭显英华。

马超遗风尚,武艺振华夏。

枪法锐无敌,师承一门夸。

江湖驰骋处,人呼扶风鸱。

勇猛如狂飙,迅猛似疾雷。

扶风展翅飞,啸傲九天开。

矫健步云动,枪尖寒光射。

昊旭名远播,震古烁今哉。

谢云策又引见右边那位好汉:“这位姓沈,名峻熙,表字子云,籍贯两浙路治所县下常州人氏,亦是永兴军同门,乃小可师弟。此人好穿银盔银甲,使一杆龙胆亮银枪,胆气过人。他祖上本是随吴越王钱镠起兵的宿将,世代习武,传下一手回马枪绝技,端的厉害。峻熙早年曾在汉中任兵马都监,镇守一方,单枪匹马闯过汉中十八寨,杀得那些强人望风而逃,威震汉中。后因上司忌其功高,屡加构陷,他一怒之下辞官而去,投了江湖。因他英姿飒爽,枪法出众,又颇有当年常山赵子龙之风,江湖上都唤他作‘勇子龙’。”

有一首诗赞峻熙曰:

生于云涌乱世中,忠义双全俱才备。

勇闯敌阵如子龙,三进三出救兄弟。

一身是胆平乱世,手中宝枪定江山。

常胜将军临凡间,峻熙大名响三军。

又有小诗赞曰:

沈氏好儿郎,峻熙闯四方。

银甲裹雄心,亮枪照天光。

赵云魂再现,子龙誉满堂。

勇猛盖群雄,英姿任风浪。

谢云策正欲开口引见,那女将早抢上一步,步伐沉稳,声若金钟相击,凛然拱手道:“某家姓谢,小字熙涵,乃是云策兄长一母同胞的亲妹。自幼从兄长习学枪棒,寒暑不辍,十载磨砺,十八般武艺倒也粗知一二。善使一杆白蜡软藤枪,风雨不透,水泼不进。兼练得一身拳脚功夫,虽不敢称万人敌,却也颇识得进退攻守之道。因常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剪除过几路强梁恶霸,救下过不少落难孤弱。四方豪杰念某家一杆藤枪使得如银蛇出洞、金花乱绽,遂赠个诨号,唤作‘筱金花’。”

有诗赞这熙涵道:

芙蓉面上带霜痕,藤枪一展动乾坤。

金铃响处风雷震,素甲披时日月昏。

几番仗义扶危困,四海扬名拜女尊。

休道裙钗无猛士,梁山旧史有芳魂。

又有小诗赞曰:

谢家娇女郎,熙涵性温柔。

武艺随兄长,不让须眉郎。

行侠仗正义,翠袖藏锋芒。

人称筱金花,烈女扬名堂。

殷浩听罢,抚掌大笑,声震屋瓦,道:“天赐良将,实乃梁山之幸也!今得四位兄弟入伙,山寨便如猛虎添双翼,纵有千军万马来犯,只道是土鸡瓦狗,何足道哉!”当下便传将令:着谢云策为马军先锋使,统领二千铁骑,赐金盔金甲一副,塞北良马十匹;韩昊旭、沈峻熙为马军副先锋使,各领一千精兵,赐银盔银甲各一副,大宛骏马五匹;又命谢熙涵为女营总教头,专一操练巾帼雄师,赐锦袍软甲一套,胭脂桃花马一匹。四人声若洪钟,齐声唱喏,躬身领命。殷浩又请谢云策于郁澜涛上首落座,沈峻熙于邢彦钦上首而坐,韩昊旭居于姜云星之上,谢熙涵亦安坐于顾怡筠下首,一一叙了座次。随即分付曹佳华、田明妍二人:“快备筵席,杀牛宰马,大吹大擂,庆贺四位兄弟入伙!”霎时间,山寨里鸣锣击鼓,喽啰奔走如蚁,鼎中翻浪,瓮里飘香,灯烛晃耀,笑语喧阗,端的是一场好会,好不热闹。

忽听得堂下一声霹雳也似暴喝:“哥哥好生偏颇!那谢云策初上山寨,寸功未立,凭甚占第五把交椅?澜涛兄弟纵有差池,亦有收伏白林寨之功,更兼二龙山劫囚车,血战救得殷兄性命。这般功劳却教他屈居人下,好不冤枉!”众头领看时,却是坐第十把交椅的过仁贵黄文铭。顾范则急拍交椅喝道:“贤弟休得莽撞!云策兄弟枪棒了得,永兴军路哪个不闻?更引三位好汉来投,又是丹婷妹子的血亲。休说第五把交椅,便是愚兄也敬他豪杰气概,还不速退!”那黄文铭反倒踏碎阶石,声震屋瓦:“哥哥敬他,俺偏不服!俺这杆方天画戟只认真本事的好汉。哥哥若执意抬举,便教他与俺见个胜负。赢得俺手中画戟,莫说第五把交椅,便是头把交椅俺也叩首来拜!”

范则见文铭再三口出恶言,讥刺云策,不由得心头火起,待要上前理论,却被殷浩拦住。那边韩昊旭早已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喝道:“好个无礼的泼才!我等慕名来投,你却这般羞辱俺师弟,莫不是讨打不成?”沈峻熙亦瞪起双眼,厉声道:“你仗着顾庄主之势,口出狂言,且吃俺一拳!”云策见二人动怒,一个箭步上前,双臂好似铁钳般分别扣住昊旭、峻熙手腕。众好汉见了,齐声喝彩道:“端的好手段!”只听云策沉声道:“两位兄弟休要造次!俺初上山寨,寸功未立,本不该坐此交椅。哥哥若觉不妥,但凭差遣便是。”范则连忙向丹婷、云策赔话道:“教贤弟与贤妹见笑。文铭兄弟今日多吃了几杯,一时失态,万望海涵。”正是:一力降十会,双手镇双雄。

丹婷闻言莞尔,云策却正色道:“范则哥哥说哪里话!俺与众兄弟初来乍到,不曾立得半分功劳,武艺也不曾展露。只因与丹婷姑姑沾亲,便占得好位,文铭头领心中不伏,实是常情,怎敢怪罪?”殷浩见谢云策不但武艺高强,更兼通达事理,心中越发欢喜,有意抬举他,便抚掌笑道:“云策贤弟休要过谦!既然文铭兄弟要与你见个高低,正好借这个机缘显些手段。一来教众兄弟看看真本事,二来也在山寨里立个威风。”云策会意,知是殷浩好意成全,当即叉手应道:“既蒙哥哥抬举,云策怎敢推辞!”说罢脱去外袍,露出里边紧身战袄。

二人当下整顿披挂,不消半个时辰,俱已结束停当。来至校场时,但见那黄文铭怎生打扮?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手绰一杆黄幡方天画戟,背上斜挎红霞宝雕弓,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这厢谢云策亦不逊色,腰间悬着虎头锏,手中紧握灭天吞虎枪,枪尖寒光闪烁,恰似银蛇吐信。二人立马校场,且听一声锣响,那黄文铭早按捺不住心头火起,好似火星迸入油瓮,怒喝一声:“泼贼休走!”抡动那杆黄幡方天戟,劈面门便砍。云策虽吃一惊,却也不慌不忙,抖擞神威,挺手中宝枪急架相迎。二将在教场中央捉对儿厮杀,但见:一来一往,似恶龙斗角;一上一下,如猛虎争食。四条臂膊纵横,分明八臂哪吒闹乾坤;八只马蹄撩乱,端的九天雷部降罡风。两般兵器并举,直杀得征尘蔽日,喊声震天。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好一番人间厮杀,只见何番?但见:

教场之中,杀气遮天。这一个黄幡宝戟直砍下三部,红霞宝弓腰上背,另一个破虎宝枪刺搠上三部,虎头金锏耀闪眼,这边如薛仁贵重生,另边乃秦叔宝转生,恰好一场厮杀。

二人斗经二三十合,谢云策本是枪法精绝的好汉,却念着同寨香火情分,又兼新来乍到,不肯使出十成本事。那杆枪虽使得风雨不透,却只守不攻,处处容让三分。黄文铭只道他武艺平常,越发逞强,手中方天戟使得如疯龙恶蟒,招招直取咽喉心窝。谢云策见他全无弟兄义气,暗叹道:“这厮竟要取我性命!”心下也自提防。又斗十合,谢云策忽地卖个破绽,枪尖虚点面门,假作力怯,拨马便走。黄文铭杀得性起,哪知是计,大笑道:“休走!”纵马赶来,方天戟直刺后心。说时迟,那时快,谢云策侧身一闪,腰间早抄起金装锏,使个“力劈华山”的势,照定戟杆猛力劈下。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震得黄文铭双臂酸麻,虎口迸裂,把握不住,那柄黄幡方天戟当啷啷坠落在地。谢云策更不怠慢,就势抢进,反手提起枪杆横扫,使个“秋风扫叶”的招数,正中文铭后背。黄文铭吃这一击,登时口喷鲜血,跌下台去。

这边郁澜涛见文铭败阵,心头火起,目眦欲裂,抄起一条百鸟朝凤枪便要出马,大喝道:“谢家小儿休得猖狂,待俺来会你!”话音未落,早被陆丹婷厉声喝住:“且住!谁教你这般无礼!”当下命左右健卒将文铭扶回本阵调治。云策纵马至帅旗前,滚鞍下马,叉手请罪。丹婷道:“贤侄何须如此!今日这场比试,正是你在梁山立威之时。自古比武较技,死生有命,何罪之有?”言毕,丹婷凤目圆睁,扫过众将道:“若还有不服的,尽可出马与云策见个高低。倘有借端生事者,休怪我陆丹婷军法无情!”众头领见说,俱各拱手应诺。自此梁山泊里,再无人敢小觑云策等人。

且说过得三五日,掌管粮草头领钟子敏急上忠义堂,禀道:“哥哥容禀:山寨粮草将尽,白林寨应解钱粮又未送到。伏乞哥哥并众头领早作区处,若再迟延,恐生饥荒,人心浮动。”殷浩听罢,沉吟良久,问陆丹婷道:“军师有何高见?”陆丹婷道:“依小妹之见,只今便差人马往左近州府借粮,方可解此燃眉之急。”殷浩道:“军师欲往何处借粮?”陆丹婷道:“现今东平府离此最近。这东平府知府,正是当朝鲁国公陈希真嫡亲侄儿,唤作陈大憝。此人无甚才略,只知贪图享乐,平日欺压良善,百姓怨声载道。自前任知府程万里被双枪将董平杀了之后,陈大憝接任以来,尽撤防务,专事盘剥。若取此城,一可解我粮荒,二可替天行道,三可壮我山寨声势。”

殷浩听罢,当即应允,便传将令,亲点三千精兵,并花凤梧、谢云策、沈峻熙、韩昊旭、谢熙涵、姜云星、赵烬明、刘仝超、张天豪、邢彦钦、陈梓萱共一十二员头领,拔寨下山。留军师陆丹婷总领山寨事宜,把守关隘,调度粮草。郁澜涛因见谢云策打伤黄文铭,心中怀恨,终日咬牙切齿。殷浩早窥其意,恐生内变,特差顾范则引他同去照看黄文铭,稍解怨隙。其余头领各守寨栅,严加防备。分拨已定,殷浩率众头领催动人马,旌旗蔽日,斧钺映寒,径奔东平府而去。

话说东平府知府陈大憝闻知殷浩引军不日便到东平府,心中慌乱,手足无措,急召东平府大小官员入厅议事。本府总管只因染了风寒,尚在总管府中歇息,未曾入厅。只见一人起身禀道:“相公何必心焦,如今贼人远来,正当以逸待劳。若只闭门死守,恐兵临城下,生灵涂炭。可急请本府总管出马,先挫其锋,定叫那伙贼人闻风丧胆而回!”原来此人姓贺,双名嘉奇,祖籍京兆府人氏,本是开封府一个破落户。自幼与陈大憝相识,两个同街而居,时常一处厮混。贺嘉奇生来力大,学得几路粗浅拳棒,在开封市井之间颇有些凶名。后来陈大憝到东平府赴任,他便跟来,在府中做了一员虎骑。这贺嘉奇生得面如锅底,虎背熊腰,身高七尺二三寸,恰似一尊火燎金刚,满城人都唤他做“黑面金刚”。此人心胸狭窄,见钱芸汐本领高强,又得陈大憝倚重,心中久怀嫉妒,素与钱芸汐不睦。今日正欲借兵临城下之机,陷钱芸汐于死地。陈大憝踌躇不决,缓缓道:“本官伯父与他,原有杀父害母之仇。不知前年他从何处知晓此事,自打那时起,他便怀恨在心,每逢上阵,故意失利而回。本官因此一向疏远于他,未曾将他上调。今日梁山引军亲来,若遣他出战,他岂肯尽心尽力为本官效劳?”

贺嘉奇阴笑道:“恩公,常言道:‘私怨不废公义。’古时廉颇、蔺相如二人,同为赵臣,颇不服相如位在其上,屡次寻衅折辱。那蔺相如却处处退让,左右皆愤,相如道:‘强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负荆请罪,遂成刎颈之交。他钱芸汐与恩公虽有私隙,不过是私人恩怨。如今梁山贼人兵临城下,命他出城迎战,乃是公事。此人素来自负忠君报国,最重祖上名声,量他不敢因私废公,公然推托。若他果然百般推诿,不肯出战,恩公便可治他个贻误军机之罪。到那时,管他是甚么吴越王后裔,正好除了这眼中钉、肉里刺!”陈大憝听罢,心中暗喜,便教左右心腹亲兵,速请本府兵马总管前来议事。

原来这陈大憝与贺嘉奇商议的,正是东平府新任兵马总管。自打双枪将董平离了东平府投奔梁山,朝廷便调来一员少年虎将。此人系出将门,传闻是吴越王钱镠的后裔,姓钱,双名芸汐,表字言成,年方二十有三,籍贯乃是榆林人氏。生得面如银盘,目似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朱,身长七尺五六寸,端的是个美少年、俊将军。平日头戴一顶镔铁狮子盔,身披蜀锦百花袍,内衬连环锁子甲,腰悬一口龙泉宝剑,骑一匹卷毛狮子兽,马项下挂一余五股托天叉。这钱芸汐虽年仅二十五岁,却自幼受名师指点,熟读《孙子》《吴子》,深通六韬三略,于那攻城野战之法,无不了然于胸。更兼得家传真叉之法,上阵时那柄五股托天叉使将开来,但见寒光万道,风声呼呼。平日最敬蜀汉姜伯约之为人,常言:“姜维九伐中原,忠勇可表天日,大丈夫当效法此人!”故自号“智麟儿”,军中又因他眉清目秀,偏生勇不可当,都唤他做“玉面小姜维”。

有一首诗专赞这芸汐曰:

将门虎子显威风,胸怀壮志报父仇。

卷毛骏马冲敌阵,钢叉飞舞斩敌酋。

军中捷报频相传,临危不惧决策优。

气吞山河声威振,榆林儒将数芸汐。

另有《临江仙》一首,单道这钱芸汐好处:

年少将军披蜀锦,银盔映日鲜明。钢叉起处鬼神惊。胸中藏万卷,腹内有雄兵。

吴越遗风今尚在,东平独振威名。麒麟智略压群英。不教胡马度,谈笑守孤城。

你道这钱芸汐与陈大憝之间,却怎样生出一段天大的仇怨?原来这钱芸汐与陈大憝之间,却怎样生出一段天大的仇怨?原来芸汐之父钱肃,官拜户部尚书,与郭英相交最厚。郭英有一匹枣骝马,名唤“穿云电”,日行千里,天下罕有。陈希真早想据为己有,便暗下慢药,毒死郭英,假作仁义,以一百二十两银子从郭妻手中买下此马。郭妻后来访出实情,将冤说与钱肃。钱肃大怒,要上殿弹劾。不想陈希真已官居鲁国公,先下手为强,假意设宴,暗伏刀斧手,将钱肃夫妇害了,只说是归途坠涧,死于意外。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哪个敢言?钱芸汐彼时年方十一二岁,幸得郭妻拼死送出京城,流落东平府,被陈大憝收留。陈大憝正是陈希真嫡亲侄儿。芸汐后来得知真相,方知多年认贼作父。后来芸汐遇着先父故交,姓裴名谌,原任大理寺卿一职,因年迈告老,闲居东平府。裴谌见芸汐文武兼备,又念故人之情,甚是欢喜,便将自家闺女许配与他。次年裴氏产下一子,争奈时运不济,裴氏忽然染了疟疾。她自恐病重难起,拖累了夫君,临终前含泪嘱托道:“妾身去后,万望夫君好生看顾这苦命孩儿。”言罢,便撒手去了。芸汐见此情景,抱尸痛哭。

却说这陈大憝、贺嘉奇二人商议已定,便差人去请钱芸汐。不多时,钱芸汐身着常服,大步来到议事厅上,见陈大憝、贺嘉奇并一应文武官吏俱已在座,便叉手施礼,朗声道:“知府相公唤末将来,不知有何军令?”陈大憝满面堆笑,先命看坐,又将梁山贼寇殷浩引军来犯之事,添油加醋,备细说了一遍。只说贼势滔天,不提自家胆怯;只道守土有责,不说借刀杀人。钱芸汐听罢,虎眉倒竖,站起身来,慨然应道:“既是梁山草寇犯境,此乃国家大事,岂容贼人猖狂!末将不才,愿效死力,誓保东平城池!若叫一个贼子踏上城楼,甘受军法!”陈大憝闻言大喜,当下便拨与钱芸汐、贺嘉奇二千精兵,又各赐酒三杯,嘱道:“二位此去,须要同心协力,务要剿灭殷浩一伙,不可走了半个贼人。”钱芸汐、贺嘉奇二人领了将令,辞了知府,各自回营整备军马不提。

且说梁山兵马昼夜兼程,及至赶到东平府地界,早已暮色四合。众好汉拣一处高阜扎下营寨,营中灯火次第亮起,殷浩升帐坐定,先差一名能言快语的喽啰,赍了书信,径往东平府投递。那喽啰进了总管府,见钱芸汐端坐堂上,两旁刀斧手环列,杀气森森,早已唬得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呈上书信。钱芸汐接书在手,略看一眼,忽然“嗤啦”一声,将书信扯得粉碎,掷于地上,怒喝道:“草寇也敢来下书!与我割了他这只贼耳,教他回去报信!”话音未落,早有两个刀斧手抢将上来,将喽啰按住,手起刀落,割去左耳。那喽啰疼得满地打滚,鲜血淋漓。芸汐又喝道:“快滚!再敢来时,连那贼头一并枭首!”那喽啰忍痛爬起,跌跌撞撞奔出城去,一路血水乱滴。回到营中,见了殷浩,伏地哭诉,将书信被撕、左耳被割之事,备细说了一遍,说罢昏死过去。殷浩见了,怒从心起,拍案大骂道:“钱芸汐这厮,安敢如此无礼,藐视我梁山好汉!若不拿住这厮,誓不收兵!”当下传令众头领,点齐马步三军,擂鼓鸣锣,杀声震地,直扑东平府城下。

殷浩正排兵布阵间,忽听得东平府城门“吱呀”一声大开,但见两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出。当先一员大将,锦袍银甲,坐骑卷毛狮子兽,背后旌旗猎猎,上绣“东平府兵马总管智麟儿钱芸汐”十二个金字。贺嘉奇拍马向前,厉声喝道:“呔!尔等梁山草寇听着!今有东平府总管钱芸汐在此,还不速速退去!免得爷爷们动手,叫你等片甲不留!”殷浩睁眼看时,但见这钱芸汐生得面如银盘,眉似利剑,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真个是气宇轩昂,英风逼人。头戴黄金十字盔,盔顶红缨颤巍巍;身披大叶紫罗袍,袍上金线绣麒麟;背插两面锦旗,左书“古有天水幼麟儿”,右书“今朝东平智麟儿”。足蹬五彩虎头靴,胯下卷毛狮子兽,手中擎一杆五股托天叉,叉尖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直教人望而生畏。端的威风凛凛。

殷浩拍马出到阵前,厉声喝道:“来者可是东平府兵马都总管钱芸汐?”钱芸汐闻言,仰天大笑道:“既知本将威名,安敢犯境!尔等若识时务,速速退兵,饶你不死;若敢顽抗,管教尔等片甲不留!”殷浩听罢大怒,回首喝道:“谁与为兄擒此狂徒?”话音未落,早见阵中一将拍马舞矛而出。众人看时,但见那将身长六尺,虎背熊腰,面如锅底,头戴熟铜镔铁盔,身披漆油乌黑甲,手中一杆水火囚龙棒,胯下一匹飞云一丈黑,正是没声虎张天豪。张天豪挺棒直取钱芸汐。这边贺嘉奇见了,挺枪跃马,大喝一声:“休得猖狂,吃我一枪!”张天豪见来将凶猛,急架棒相迎。两马相交,棒枪并举,战作一团。但见枪如银蛇吐信,棒似猛虎下山,这一个要显东平威风,那一个欲立山寨功劳。二将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阵前尘土飞扬,两边军士齐声呐喊,金鼓助威,声震四野。

且说贺嘉奇挺枪直取张天豪,张天豪横矛相迎。二将斗到十合之上,贺嘉奇枪法渐紧,果是东平府有名猛将,一条枪使得如毒蟒出洞,招招不离要害。张天豪暗忖道:“这厮倒有些手段,须用计赢他。”便卖个破绽,虚打一棒,拨马便走。贺嘉奇急侧身躲过,见他败走,大喝一声:“贼将休走!”纵马赶来。原来这张天豪原是东昌府人氏,少时曾遇异人传授飞石绝技,那异人非是旁人,正是梁山泊上没羽箭张清。张天豪得了真传,百步之内,石子无有不中,端的利害。当时张天豪见贺嘉奇追得近,伸手从锦袋中摸出一颗石子,扭身觑得亲切,喝声:“着!”那石子破风而出,去如流星,快似闪电。贺嘉奇正追之间,猛觉眼前一黑,那颗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面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贺嘉奇鼻梁塌碎,门牙迸落,两眼中金星乱冒,一口鲜血夹着碎齿狂喷出来。他坐不住鞍鞒,身子往后便倒,后脑朝地,“砰”地一声栽下马来。那马受惊,拖着他一条腿又奔了数丈,把个贺嘉奇拖得皮开肉绽,甲叶散落满地。待马停下时,贺嘉奇早已气绝身亡。可怜这“黑金刚”,半世横行,到底落得个面门碎裂、拖尸尘埃的下场。

且说钱芸汐见贺嘉奇落马,怒发冲冠,拍马抢叉,直取张天豪。张天豪抖擞精神,挥棒相迎。只见这芸汐武艺高强,一柄五股托天叉使得神出鬼没,叉尖寒光乱闪,风声呼呼,直如一条银蛟翻波戏浪。二人斗至三十合,张天豪渐觉力怯,暗忖道:“好个悍将,端的难以力敌!”又战十合,张天豪招架不住,汗透重甲,矛法散乱。他见钱芸汐叉法凶猛,无隙可乘,便暗取飞石在手,只待时机。又斗了数合,钱芸汐一叉当胸刺来,张天豪看得真切,陡发飞石,直取面门。那石子离手之时,但听“嗖”的一声破风尖啸,去势快如流星赶月,疾似电光穿云,只一瞬便到芸汐眼前。钱芸汐眼明手快,耳听风响,手中钢叉一摆,“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那飞石正打在叉股之上,火花迸溅,石子被磕得斜飞出去,擦着芸汐肩头掠过,直嵌入数丈外一株老树干中。

阵中乾艮刀姜云星见状,挥动手中一杆星象陌刀杀出,架住芸汐兵刃。张天豪得隙,急回本阵。二将于阵前交锋,一个刀刀劈向天灵盖,恨不得将对方剁为肉泥;一个叉叉不离胸膛心窝,只求将对手搠个透明窟窿。斗了二十合,钱芸汐虽勇,叉法却渐渐散乱,不是姜云星对手。心生一计,虚刺一叉,假意露出破绽,拨马往本阵便走。姜云星正杀得性起,如何肯舍?大喝一声:“贼将休走!”提刀纵马赶来。钱芸汐听得身后銮铃响处,知是姜云星追近,心中暗喜,悄悄挂了钢叉,取出弓来,搭上雕翎箭。故意放慢马速,待姜云星追至数十步内,扭转身躯,喝声:“着!”飕地一箭射去。姜云星正自追赶,猛听弓弦响,急欲躲闪时,哪里还来得及?一箭正中姜云星左肩,姜云星大叫一声,栽下马来。梁山小喽啰发一声喊,拼死抢上前去,将姜云星拖回本阵。

且说谢云策见姜云星落败归阵,钱芸汐正自得意,拖叉拨马要走。谢云策大喝一声,钱芸汐坐下马吃了一惊,前蹄腾空,险些将他颠下鞍来。说时迟,那时快,谢云策在马上扭转虎躯,抽出腰间金装锏,喝声:“着!”飕地一锏飞出。亦是谢云策爱惜他年少英武,未使尽全力。钱芸汐急将身子一偏,那锏正中左肩窝,只听得“咔嚓”一声,肩甲碎裂。钱芸汐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手中五股托天叉再也拿捏不住,撇落尘埃,拨马便走。殷浩望见钱芸汐败逃,即令谢云策、沈峻熙、韩昊旭三将引军冲杀。梁山兵马发一声喊,如潮水般掩杀过去。东平府军大乱,阵脚动摇,登时溃不成军。

且说钱芸汐收拢败军,于东平府城外扎下营寨。恐军心摇动,特将今日战败、折了贺嘉奇之事,暂且按下不表,只推说两军对垒,胜负未分。不想陈大憝早有心腹亲兵飞马回府,将贺嘉奇阵亡、钱芸汐兵败之事,一一备细禀报。陈大憝闻报,惊得三魂出窍、七魄尽失,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背脊发凉,手足冰冷。陈大憝本指望借刀杀人,谁知刀未杀人,自家先折一臂。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修书一封,差一名能言心腹,赍往殷浩营中,只求梁山军马不掠城池、不烧民居,城中粮草情愿尽数献上。钱芸汐闻讯赶来,直入中军帐,苦谏道:“相公切不可如此!贼人远来,正当固守,若开城献粮,兵锋一退,满城军民今后如何自处?还望相公三思!”陈大憝正自胆丧,哪里听得进去,只把袍袖一拂,道:“你今日已败,尚有何颜来劝本官!”钱芸汐见劝不住,把脚一跺,怒道:“朝廷养尔等何用!”说罢,怒气冲冲,径自归营去了。

且说殷浩收兵回寨,升帐坐定,聚众头领计议。殷浩拍案叹道:“这钱芸汐端的是一员儒将,武艺精熟,更有肝胆,只恨不能为我梁山所用!”花凤梧闻言,微微一笑,道:“哥哥休忧。奴家夜观天象,见那东方将星一侧,忽有小星摇动,其光渐明,隐隐有入垣归位之象。依此看来,这钱芸汐早晚必来入伙,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也。”正说话间,忽有小喽啰飞报入帐:“启禀大寨主,营门外来了一人,自称奉东平府知府之命,特来下书求和。”殷浩闻言大怒,拍案而起,想起前番钱芸汐撕书割耳之辱,如何按捺得住?喝令左右:“来呀,与我将那下书之人乱棍打出营去!”花凤梧急起身劝道:“哥哥且住,不可鲁莽。奴家有一计在此,管教那东平府不攻自破,更教钱芸汐自来归顺。”殷浩转怒为喜,忙问:“贤妹有何妙计?”花凤梧附耳低言,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殷浩听罢,抚掌大喜,当下便令喽啰,将那信使带至中军帐来。

少顷,那信使被喽啰押至帐前,见了殷浩,纳头便拜。未及开口,殷浩哈哈大笑道:“你这信使远来辛苦,且先随俺们吃几杯水酒,待酒足饭饱,再议不迟!”那信使只把头磕得如捣蒜一般,连声称谢。不消半个时辰,筵席齐备。但见桌上摆满肥鸡嫩鸭,鲜鱼美肉,酒香四溢。殷浩亲引信使入席,把盏相劝,那信使受宠若惊,方欲接杯,却听殷浩笑道:“昔日鸿门宴上,项羽与刘邦饮酒,外面刀斧手早排得密也似,只等摔杯为号。今日这酒,尊驾可吃得安稳么?”信使愕然,慌忙道:“头领错会了,小人是奉陈大憝知府……”话未说完,殷浩陡然变色,将手中酒直泼其面门,厉声喝道:“住口!你这厮兀自巧言支吾!钱总管昨夜才差人来说,愿献东平府归顺我梁山,今日怎地又冒出个陈知府来?分明是陈大憝那厮差来赚我的!左右,与我乱棒打出去!”那信使还要分辩,早被五七个喽啰一拥而上,揪翻在地。众喽啰抡起水火棍,劈头盖脸打将下来。头一棍正中鼻梁,只听“咔嚓”一声,鼻骨登时断了,鲜血迸流,糊了满脸。又一棍扫在左眼眶上,登时青肿乌黑,眼珠儿险险乎迸将出来。那信使杀猪也似惨叫,满地打滚,血泪混作一团,不成人形。众喽啰打了好一阵,方才住手,将他提将起来,推出营门外。那信使鼻歪眼斜,一瘸一拐,抱头鼠窜,一溜烟逃回东平府去了。

且说这信使逃回东平府,见了陈大憝,伏地痛哭,因在梁山营中受了一顿棍棒,满腹冤苦,又怕陈大憝责他办事不力,便把殷浩之言添枝加叶,加油添醋,陈大憝听罢,想起古人“三人成虎”之诫,本欲细察,偏生他早已暗忌钱芸汐,今闻此言,正应了“疑邻盗斧”之意,越听越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本就因钱芸汐与自家有旧仇,平日暗自猜忌,今日又闻得此言,恰似火星子溅入干柴,登时引着。陈大憝拍案大怒道:“本官早觉蹊跷!以他武艺,昨日怎会轻易败阵?原来这厮暗通梁山,难怪阵前不肯死战!定是记恨当年他父母之事,要借贼人之手,害我满门,报仇雪恨!”当下咬牙切齿,喝令本府兵马都监道:“速将那反贼钱芸汐拿来问罪!”那都监得令,点起二三十名精壮府兵,各执刀枪绳索,如狼似虎,径奔钱芸汐营中去了。

原来那陈大憝帐下有个费奥震,时任东平府兵马都监副使。他祖上也曾是朝廷命官,后来家道中落,传到费奥震手里,只落得个小小武职。因他平日最敬重钱芸汐为人,又曾受过芸汐大恩,两个便私下结为异姓兄弟。这费奥震年方二十有二,比芸汐小三岁,一向以兄长相称。当下听得知府要捉拿芸汐,费奥震暗叫一声:“不好!”也顾不得许多,冒着杀头之罪,抄近路飞奔去寻芸汐报信。

又说钱芸汐正在营中展卷细读那《幼度兵法》,忽见亲兵来报:“费将军在外求见。”钱芸汐笑道:“自家兄弟,何必通传,快请进来。”费奥震入得帐来,芸汐便教人斟茶,自己收了书卷,招呼道:“贤弟来得正好,且坐下吃茶。”费奥震却哪里坐得下,抹着额上汗,急声道:“哥哥,大难临头了!”钱芸汐一怔,问道:“何事惊慌?”费奥震便把这陈大憝听信谗言、要拿他问罪之事,备细说了一遍。钱芸汐听罢,脸色骤变,将那书卷狠狠掼在地上,怒道:“如今强寇压境,俺钱某行事光明磊落,那厮却恁地不识大体,假公济私!这分明是贼人设下的离间之计,陈大憝怎地这般糊涂!待俺亲去寻他分说个明白,断不可中了那贼人的奸计!”费奥震急忙拦住道:“哥哥使不得!知府大人正在气头上,又听了那信使一番撺掇,定要拿哥哥问罪。况且哥哥与他伯父原有旧仇,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望哥哥三思而行!”芸汐虽怒容满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强压火气,问道:“贤弟既如此说,可有甚妙计?”费奥震道:“哥哥,如今之势,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陈大憝既已起疑,拿人的军汉只在路上,哥哥若迟一步,便插翅难飞了。依小弟之见,哥哥速速投奔他处,暂避锋芒,再作计较。常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若束手就擒,岂不正中了他与梁山贼人两下里的奸计?还望哥哥当机立断,莫效那项羽自刎乌江,徒留千古之恨!”

芸汐闻之,急忙谢过。费奥震又道:“哥哥孤身远走,却不可无个去处。不知可还有相识的好汉可以投奔?”芸汐沉吟片刻,道:“俺有个结义兄弟,姓王名综,表字子廷,江湖上人称‘白张飞’,如今在东昌府做兵马都统制,可去投他。”费奥震道:“如此最好!哥哥速速收拾,连夜出城,好生照看侄儿。俺受哥哥厚恩,无以为报,愿留在此间,拖延那拿人的时辰。”芸汐闻言,心中感动,劝他一同逃走。费奥震执意不肯,只催他快走。芸汐见劝他不动,只得泪别,当夜怀抱幼子,单枪匹马,从南门而出,径向东昌府方向奔去。这一去,有分教:白面翼德,单矛大战双剑先锋;红粉娇娥,双刀智取玉面公子。毕竟不知钱芸汐此去东昌府,投得着王综否?这东平府又怎生挡得梁山强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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