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1978年的秋天。自从曾卫国添了招工登记表以后，就不去上班了。一直躲在自己潮湿昏暗的房子里看书，看《静静的顿河》，等待分配工作的通知。
虽然上一年秋天参加了高考，结果初选都没有过。
班级里只有一个同学拿到了高考入学通知书。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曾卫国可以再复读一年参加第二年的高考。
然而招工是一个确定的事，谁还辛苦读书参加高考呢？
卫生系统招了一百五十个待业青年。曾卫国就是其中的一员。
大家都在为分配到心仪的单位而奔走的时候，曾志兴什么也没做。
何春菊心急如焚，但又无可奈何。
星期天。
曾志兴回到家里。
“你也去卫生局看看，”何春菊忍耐不住催促道，“孩子工作是大事，你怎么像是什么事没有呢？”
“表格已经添了，已经确定了的事。你想怎么样呢？”
“你也跟局长说说，把卫国留在城里，别分到乡下。”
曾志兴一听到这事就心烦。
黄万群受贿的事报上去很久了，也没个消息。你能指望地方上这些官老爷什么呢？
“城里乡下都一样，你操哪份心干嘛？”
“怎么会一样呢？城里多方便？你要是在城里上班，也不至于这样来回跑。”
“有工作就不错了，你别不知足。”
“你要是不去……”何春菊狠了狠心，“我去！”
“你别去丢人现眼！”曾志兴警告道，“谁知道你是谁？”
何春菊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豁出去了，反正也不会身上少一块肉，怕什么呢？
何春菊趁着曾志兴不在家，挑了一件稍微好点衣服，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就出门了。
走过大桥，沿着劳动北路走两百米，向右拐进县前街，向前一百米就看见县政府的大门了。
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刻着上了红漆的几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逢人打听，找到了卫生局的那幢三层楼的房子。
何春菊有些犹豫，内心忐忑。
也许不应该来。
也许说了也没什么用。
谁会在意她说了什么呢？
何春菊叹了一口气，反身往回走。
走到大门口，停下脚步。
这样回去又不甘心。怕什么呢？局长也是人，又不会吃了她。
有什么好怕的？
老公也是干了半辈子革命的人，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人，要求给自己的孩子安排好一点的工作过分吗？
不过分。应该的。
这样想了之后，何春菊不再顾虑。缓步走进楼梯，找到局长办公室的门。
局长办公室的门在东边，走廊尽头。
里面有好几个人，像是在开会。
何春菊在走廊上徘徊了半个钟头。
走廊上也是人来人往。
“你找谁？”扫楼的大妈问。
“我吗？”何春迟疑了一下，“我找局长。”
“局长忙着呢。”大妈说了一句，把地上一个烟蒂扫进簸萁就走开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何春菊见几个人走出局长办公室，便一头扎进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着烟，皱着眉头看了何春菊一眼，“你找谁？”
办公室里都是烟味。
何春菊挥挥手，像是把烟赶走。
“我找局长。”
“我就是。”男人回答道，“你有什么事？”
“我老公是卫生学校的校长曾志兴。我大儿子下乡支农了。我二儿子在你们这招工。我想让我儿子留在城里。”
何春菊紧张得一下子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坐下，慢慢说。”局长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是说卫生学校的曾志兴是你老公？”
“是。”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叫你来？”
“他那种人是不会来的。是我自己来的。他不知道。”
“嗯……”局长说着，拨打桌子上的电话，“叫梅芳过来一下。”
局长放下电话，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孩子工作的事我们会统筹考虑。曾志兴是老革命了。我们会适当给予照顾。”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梅芳，”局长对来人说，“这是曾志兴的妻子。他孩子工作安排的事，你处理一下。”
“好。跟我来吧。”
“谢谢局长。”何春菊向局长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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