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包药渣冲出客栈时,天色正阴得能拧出水来。纸钱灰烬混在褐色的药汤残渣里,像撒了一把发霉的雪。
药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晃,绣着"济世堂"三个金字,此刻却像极了冥币上的符咒。
"客官要抓药?"柜台后的掌柜抬起眼皮,眼白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他袖口沾着可疑的黑色污渍,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灰。
我盯着他身后那口熬药的大铜锅,表面结着厚厚的药垢,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你们这药汤……"话未说完,后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呜咽。
掌柜的手指猛地扣住柜台,指甲缝里渗出暗红血渍:"后院是药库,闲人免进。"可那呜咽声越发清晰,分明是婴儿在啼哭,却混着老妪沙哑的喘息。
我摸向腰间针囊,第九枚银针突然发烫。针尾的酆都城纹路在掌心若隐若现,烫得我差点失声。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中滑出把铜剪刀,剪刃上还粘着缕胎发。
"小神医留步。"他突然咧嘴,露出满口黑牙,"可要尝尝往生钱泡的茶?"
药罐里的苦香扑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涌。这味道分明掺了孟婆泪的苦涩,可掌柜手中茶盏却浮着层油光,水面漂着张皱巴巴的黄纸——正是阴司特供的往生钱!
"你……"话音未落,后院传来重物倒地声。我趁机撞开挡路的掌柜,铜剪刀擦着耳畔划过,剪落几根发丝。发丝落地即燃,腾起幽绿火苗,空气中弥漫开腐肉的焦臭。
后院景象让我浑身发冷。十几个大肚孕妇被麻绳捆在柱子上,肚皮鼓得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的婴孩轮廓。她们脚下堆着浸透血水的蒲团,正是城隍庙失踪的血蒲团!
"四七之后,血月当空。"沙哑的童声从角落传来。个头还没药碾子高的小童倚着墙,手里把玩着截焦黑的脐带,正是第十一章接生婆化成的槐木。
我摸出银针,针身人面突然齐齐尖叫。小童抬头,眼睛竟是两个血窟窿:"哥哥要看看我的新玩具吗?"他张开嘴,满口银针般的细牙,舌头上纹着酆都城门!
孕妇们突然齐声惨叫,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无数婴儿的手掌破皮而出,抓挠着爬满整个院子。我踉跄后退,踩到个硬物——是第九章老道遗留的银针,针尾饕餮纹沾着新鲜血迹。
"原来是你。"小童咯咯笑着,脐带如蛇般缠上我的脚踝,"四七之日,鬼婴要喝四十九碗催生汤。"他指向铜锅,锅底沉淀着层厚厚的纸钱灰,"每碗汤都要加往生钱,助她们魂飞魄散呢。"
孕妇们的哀嚎突然变成诡异的歌谣,唱词是阴间的往生咒。她们的肚皮彻底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婴儿从下身爬出,每个都顶着接生婆的脸,挥舞着沾满血污的脐带。
"孟婆泪!"我咬碎舌底晶体,苦涩汁液直冲天灵盖。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哪有什么孕妇,分明是十几个纸人被钉在柱子上,肚子里塞满往生钱与符咒!
小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化作团黑雾钻进铜锅。锅中药汤沸腾,浮起张惨白的人皮——是药铺掌柜的脸!人皮嘴巴一张一合:"四七到了,该换皮了……"
我扑向铜锅,银针刺入沸腾的药汤。针身人面突然活过来,啃噬着锅中的黑雾。人皮发出刺耳的尖叫,表皮浮现出接生婆的皱纹,又迅速龟裂剥落。
"晚了!"黑雾中传出无数婴儿合声。药铺梁柱突然渗出黑水,墙面浮现出巨大的酆都城门虚影。城门缓缓开启,门缝里涌出成群的纸马,马上骑着无头阴兵。
纸人们突然剧烈挣扎,钉住她们的桃木桩开始冒烟。我冲过去拔桩,指尖却传来剧痛——桃木桩上刻满逆五行符咒,拔出的瞬间,纸人化作飞灰,露出里面包裹的森森白骨。
"是血蒲团里的白骨!"我盯着骨盆上的刻痕,正是第八章白骨观病人留下的饕餮纹。这些孕妇竟都是用白骨拼凑的傀儡,肚中塞满往生钱与鬼婴胚胎!
阴兵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我摸出剩余的银针,按照第九章老道遗留的针谱,在掌心刺出北斗七星。每刺一针,就有一尊阴兵化作纸灰,当第七针落下时,酆都城门轰然震动。
小童从黑雾中探出头,脐带缠住我的脖颈:"你以为封得住?四七之后……"他突然瞪大血窟窿眼睛,七窍渗出黄泉水,"你喝了往生钱茶!"
我猛地呛咳,喉间涌上腥甜。往生钱在胃里燃烧,眼前浮现出走马灯般的画面:接生婆将死胎浸入血蒲团,掌柜在铜锅前念诵往生咒,无数纸人被塞进孕妇肚皮……最后定格在血月当空的夜晚,酆都城门大开,鬼婴骑着纸马踏碎人间。
"破!"我将最后一枚银针刺入天灵,针尾八卦迸发血光。往生钱在胃里炸开,化作无数纸蝶从口中飞出。每只纸蝶都载着句往生咒,环绕着酆都城门翩翩起舞。
城门虚影开始扭曲,纸马阴兵如雪消融。小童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裂成碎片,每片都写着"四七"二字。我踉跄接住飘落的纸片,背面竟是用血画的催生汤药方!
晨光刺破阴云时,药铺已成废墟。我在焦土中找到半截焦黑的脐带,指节上刻着"四八"。距离血月当空,还剩二十天。远处传来悠长的梆子声,更夫哑着嗓子喊:"四更天,鬼门关——"
我攥紧银针,针尾的酆都城纹路愈发清晰。药渣里的往生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恍惚间,我看见无数接生婆模样的纸人站在废墟上,手中捧着血淋淋的死胎,齐声哼唱着诡异的童谣:
"四七四,纸钱飞;四八五,鬼婴舞;四九六,城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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