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顶的雾是液态的墨,顺着面纱的网眼渗进来,在胡蝶的睫毛上凝成冷露。她数着背后的脚步声,七步,与当年在重庆戴公馆赴宴时,身后保镖的步点分毫不差。礼帽男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让她想起南京陷落那年,日占区街头游荡的浪人。
“拍戏是幌子?”她的声音裹在面纱里,像块浸过冰水的绸缎,“袁导演昨天还夸我,说《翠翠》里的眼泪能湿透三打拷贝纸。”指尖抚过手枪柄上的雕花,那是潘有声托人从澳门带来的,枪身刻着极小的牡丹,比她戏服上的刺绣还精致。
礼帽男又逼近两步,袖口青龙张牙舞爪,月光在刺青的沟壑里积成霜。“《铁血卫国》的胶片还锁在台北的仓库里,”他的皮鞋碾碎路边的蕨类植物,“胡小姐在镜头里喊‘还我河山’时,戴老板可是掉了眼泪的。”
雾突然浓了,远处的缆车灯光在雾中晃成虚点,像极了重庆大轰炸时,江面上漂浮的照明弹。胡蝶想起自己在《铁血卫国》里的戏服,是件染血的旗袍,缝着二十四枚铜扣,每一枚都刻着“精忠报国”。此刻她的食指压在扳机上,感受着金属的冷意,比当年摸过的胶片片基更凉。
“药品在山下的货仓,”礼帽男从口袋里掏出张泛黄的船票,“‘海平号’明晚八点启航。胡小姐这么聪明,该知道轻重。”船票边缘沾着酒渍,印着“基隆港”的字样,让她想起1946年从上海到香港的航程,甲板上挤满了难民,婴儿的啼哭混着海浪,把月亮泡得发皱。她忽然笑了,面纱下的嘴角扬起当年演侠女时的弧度。“戴老板的旧部?”手枪缓缓举起,准星对准礼帽男眉心,“你该问问,当年在重庆,是谁替我挡过三颗流弹。”雾中的月光突然亮了些,照见男人瞳孔里的惊惶,与她在《夜来香》里见过的汉奸表情别无二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港岛的雾里显得格外苍凉。胡蝶想起潘有声今早塞进她手袋的纸条,上面写着“**码头有人接应”,字迹力透纸背,像他当年在上海抗敌演剧队写标语时的笔锋。礼帽男的喉结上下滚动,她看见自己映在他瞳仁里的影子,面纱无风自动,像面即将扬起的战旗。
“告诉台北的人,”手枪缓缓垂下,却仍指着男人小腹,“胡蝶的戏路,从来不由别人写脚本。”雾开始退了,山下的灯火次第亮起,某扇窗里传来粤剧的二胡声,拉的是《昭君出塞》的调子。她转身走向缆车,高跟鞋叩击石板的声响,比场记板的脆响更坚定。
太平山顶的雾终于散了,露出一弯细月,像把悬在天幕的刀。胡蝶摘下面纱,任夜风吹乱鬓发,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波光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与1935年赴莫斯科电影节时一模一样——眼神清亮,嘴角含霜,仿佛下一秒就要走进镜头,演绎一个永不向命运低头的角色。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警笛声。礼帽男脸色一变,突然扣动扳机。胡蝶侧身躲过,子弹擦过她的耳际,打碎了身后的望远镜。山下突然亮起无数手电筒光,潘有声带着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冲上来,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在片场见过的灯光师。
“她是清白的!”潘有声按住胡蝶发抖的手,转向礼帽男,“当年在重庆,是你伪造胡小姐的签名,替戴笠走私鸦片!证据就在……”枪声打断了他的话,礼帽男捂着腹部倒在地上,身后站着那个中山装男人,枪口还在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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