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胡蝶悄悄登上甲板。江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远处的上海已是一片灯火阑珊，海关大钟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她摸出张泛黄的报纸，头版上“总统引退”的消息被雨水洇得模糊，旁边是她去年拍的《春之梦》剧照，标题写着“胡蝶妙舞惊天下”。
“在想什么？”潘有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蝶将报纸揉成一团，抛进江里：“你说，我们这一走，是不是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江水在黎明前泛着铁青色，像块冷透的铠甲覆在黄浦江上。潘有声的指尖嵌进她肩头，胡蝶数着他指节发白的纹路，忽然想起四一年香港街头，日军坦克履带碾过皇后大道时，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那时他们躲在废墟里，听着日语口令像子弹般擦过耳际，她闻到他袖口的硝烟味，以为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你说过，要在阳光下拍电影。”他的声音混着江风，咸涩中带着沙砾般的哽咽。胡蝶望着他指间的戒指，那圈磨痕是去年典当过的印记，此刻在熹微晨光里泛着青白，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远处传来隐约的号声，不是冲锋号，是国民党兵在催逃亡的船只起锚，号声撞在江心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片锋利的玻璃。
她想起南京路上的雨。那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学生，摔倒时撞翻了她的藤编手袋，里面的粉饼盒滚进积水里，胭脂泡发成软烂的红泥。女孩仰起脸看她，睫毛上挂着血珠和雨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歌乐山牢笼里那只金翅雀——四二年冬天，她被幽禁在那里，透过铁栏杆看见它撞向电网，羽毛上沾着冰晶，却始终望着墙外的梧桐。
“他们的血，和我们的泪，”潘有声忽然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船票，“是不是都要被这江水冲走？”纸角被江水浸得发毛，“香港”二字洇成模糊的墨团，像极了上个月被军警踩在泥里的“反饥饿”标语。胡蝶接过船票，指腹触到背面不知何时印上的血迹——是那个女学生的，还是自己掌心掐出的痕？
东方渐白时，江面上漂来片梧桐叶。它从外滩的断壁残垣间漂来，叶脉里嵌着弹孔和焦痕，却在朝阳里舒展成半透明的金箔。胡蝶忽然想起摄影棚的反光板，那些曾把她的影子投在银幕上的镜面，此刻正碎成千万片，随波逐流。潘有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晨光里，解放军的红旗已插上对岸的钟楼，旗角舒展如翅膀，正要掠过他们困守的孤岛。
“你看，”她轻声说，指尖抚过他掌心的茧——那是握过反光板、金条、还有勃朗宁枪柄的手，“天亮了。”他转头看她，发现她墨镜后的眼睛里，映着比朝霞更明亮的光，像四十年前初遇时，戏台上那盏突然亮起的煤气灯，刺破所有的黑暗与彷徨。
船汽笛响起时，胡蝶将船票抛进江水。纸页沉浮间，她看见对岸的学生举着红旗奔跑，湿漉漉的标语在风中展开：“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那个被水龙头冲倒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列，脸上的血痕被朝阳镀成金边，像极了胶片里终于振翅的孔雀，在新生的天空下，划出第一道璀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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